阿黄的照片在周一上午发过来了。
十几张。阿黄趴在院子水泥地上晒太阳,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等零食,阿黄把脑袋搁在主人膝盖上,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阿黄对着不锈钢碗里的零食张嘴——缺了一颗门牙。予安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缺牙那张的时候停下来,放大了看。十岁的狗,牙不好,主人却还一颗一颗给它做零食。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写宠物零食的文案,最容易掉进的坑是煽情——“它陪你十年,你给它最好的”。她不想这么写。她盯着那张缺牙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缺了牙还吃得飞快,说明零食好吃到顾不上牙。
她开始打字。
第一段删了,第二段删了……
第三段写到“阿黄缺了一颗门牙,但吃零食的速度一点没慢”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就是这句,后面就顺了,写老板每天剁肉、蒸熟、切片、烘干,三个小时,就为了那只缺了牙的狗。不煽情,不编故事,把过程写出来就够了。
发过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去倒了杯水。水喝了半杯,手机没响。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晚剩的半盒菜心还在,玻璃保鲜盒的盖子有点松。关上冰箱,手机还是没响。
下午两点,屏幕亮了。
老板回了一个“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你报个价吧”。
她报了三百。对方秒回了一个“成交”。
予安把手机捂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半圈。
然后翻到微信,加了南山茶舍的老板。
对方还没通过,她盯着那个“等待验证”看了两秒,默念着淡定、淡定,按掉屏幕。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看着那个光块慢慢挪,忽然想起来,好久没去新庄了。
上次去新庄是秋天。周远的馄饨摊还在桂花树底下,三轮车、不锈钢桶、手写塑料牌“鲜肉小馄饨八元”。那时候陆薇的视频刚爆,门口排长队,周远一天卖两百碗,请了帮手,忙的很。
她想起周远——那个跟她一样从系统里退出来的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
十二月中旬的新庄菜场还是老样子。顶棚高,通道宽,卖菜的摊主在泡沫箱上码白菜,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还带着水珠。卖鱼的摊子前有人蹲着挑鲫鱼,手指伸进水里拨了一下,鲫鱼甩尾巴溅了几滴水在地上。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青菜的水汽、远处卤肉摊飘过来的八角香。穿过菜场往右拐,那条巷子比秋天更安静了。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空下面。树枝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在风里鼓一下瘪一下。
馄饨摊还在。三轮车、不锈钢桶、煤气灶、折叠桌塑料凳。但门口没有人排队。只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上慢悠悠地吃馄饨,面前一碗,旁边搁着一袋刚从菜场买的青菜。
周远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水慢慢冒着热气。面前的不锈钢盘里码着包好的馄饨,一个个褶子均匀,像他以前做版面设计时排的字。
“老板。”予安在摊子前面站定。
周远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你啊,好久没来了。”
“嗯。来一碗鲜肉的。”
周远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煤气灶拧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从安静到冒小泡再到滚起来,前后不到两分钟。他数了十二个馄饨下锅,馄饨沉下去又浮上来,皮渐渐变得半透明。白瓷碗里搁盐、紫菜、虾皮、一小勺猪油,热水一冲,猪油化开,油花在碗面上散成一圈一圈的。馄饨捞出来滑进碗里,撒一把葱花,葱花香瞬间窜起来。
“你的。”
予安端着碗坐到桌前。汤还烫着,她吹了两下,先喝了一口汤。紫菜和虾皮的咸鲜先到舌尖,猪油的香气从喉咙往上一路窜到鼻根,然后才是馄饨——皮薄得透出肉馅的粉色,她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渗出来,咸淡刚好。
她又吃了一个。这次没喝汤,只吃馄饨。肉馅里有细细的姜末,不抢味,但把肉的腥气压得干干净净。皮滑,馅嫩,嚼两下就化了。
她慢慢吃着,周远坐回小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现在一天卖多少?”她问。
“七八十碗吧。”周远说,“够活了。以前包馄饨都来不及尝咸淡,现在又能尝了。”
予安筷子停了一下。碗里的馄饨还剩四个,汤面上油花慢慢聚拢又重新散开。她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吃完。
她看着他。他脸上松了很多,下巴不再绷着,肩膀也放松下来。
她忽然说:“我辞职了。”
周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现在呢,在做什么?”
“接散单,写文案。手工皂、宠物零食、茶叶……有什么写什么……”
“能撑得住吗?”
“勉强,上个月赚了一千六百二,房租就要去掉一千三。”她笑了笑,“不过第一个月嘛。”
周远端着茶杯,语气平静却笃定:“那就够了,慢慢来,你可以的!”
两人没再多聊。予安吃完馄饨,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周远又坐回小凳上,茶杯还在冒热气。
穿过菜场,她买了一小把霜打过的菜心和两颗土豆。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把菜泡进水池,坐到茶几前。手机亮着,南山茶舍的老板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发来消息:“陈朗把你的公众号推给我了。你写的文章我看了两遍,很不错,我们约个时间聊包装文案?”
予安回:“好的,随时。”
很快对方发来一段语音,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声:“我们最近换包装,之前的文案太像套话了。我想要的是喝炭焙乌龙那种感觉,那种喉咙暖的,后背微微出汗。你懂吗?”
予安听完,没有马上回。炭焙乌龙她确实喝过——以前在方禾加班到凌晨,泡一杯提神。但那不是喝,是灌。真正坐下来喝炭焙乌龙,是辞职之后的事了。那股味道她很熟悉:入口有一点焦苦,像烤过的米,然后苦味化开,热气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后背果然会微微出汗。那种暖像有人往你背上盖了一层薄毯。
她回了一段语音:“炭焙的焦香先到舌尖,然后从喉咙往下走,后背会有一层薄汗,就像后背轻抚上一层薄毯。文案不用写'醇厚回甘',写'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后背暖了'。”
对方秒回一串“对对对”,又追了一条:“你能不能写一个系列?包装盒上的主文案、内袋上的短句、公众号的品茶笔记,是三个载体,同一个产品,不同的语气。”
予安愣了一下。
系列?
不是一条文案,是一个系列?
她咬了咬下唇,回:“可以,我明天先出一版主文案给您看。”
聊完报价,一个系列八百。
予安靠回沙发,算了算。阿黄三百,南山茶舍八百,今天一天进账一千一。
她盯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两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还在!
激情一下就被激发起来了。她打开公众号文档,光标闪了十几次,她开始打字。
今天去了一趟新庄。
新庄有个馄饨摊,摆在巷子里。老板姓周,以前是设计师。去年被裁了,在菜场旁边支了这个摊子。
秋天那阵,他上了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门口排长队,一天卖两百碗。那时候我去看他,他眼底发青,嘴角抿得紧,收摊时凳子一把一把摞起来,背影像背了百斤重物。
今天再去,门口没人排队。他坐在小凳上,手边一杯茶。馄饨一个个码在不锈钢盘里,褶子均匀。
他说现在一天卖七八十碗,够活了。以前包馄饨都来不及尝咸淡,现在又能保证味道了。
我想他说的是:不赶了,不赶才能做出好东西来。
我吃了他一碗鲜肉馄饨。紫菜虾皮汤底,一小勺猪油,十二个馄饨。
咬第一口就知道咸淡刚好。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予安靠回沙发。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麻。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写得不错。
她的手停住了。
光标停在“慢火专栏2”的末尾,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闪烁的竖线,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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