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但她其实根本没睡好。
昨天跟妈妈说了陈朗要来,妈妈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知道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是“知道了,让他来吧”,还是“知道了,但我不太高兴”?
她越想越慌,半夜爬起来喝了半杯温水,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三十七只,还是清醒得像刚喝了三杯浓缩咖啡。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几天,担心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几遍。头发扎起来显得利落,放下来又显得温柔。她纠结了十分钟,最后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固定住。毛衣换了三次,浅灰的太素,深蓝的太沉,最后她还是选了深蓝那件。上次穿这件,陈朗说:“这件好看,衬你。”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着,像藏了星星。
走出房间时,她还在想妈妈那句“知道了”。要是不同意怎么办?要是陈朗来了,爸妈冷着脸不说话怎么办?要是饭桌上安静得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刺耳怎么办?她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八种尴尬场景,连陈朗被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时该怎么回答都想好了。
换鞋的时候,她想起手机没拿,又折回去。拿起手机,又检查了一遍钥匙。钥匙还在包里。她又把包拉开,确认了一遍。
她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别慌,他又不是来提亲的。
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他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来她家的。
门关上以后,妈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围裙上的手擦了又擦,没在洗东西,也没在看火。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挂钟,还早,但又觉得不早了。她把桌上那碟零嘴重新摆了一遍,又去客房把枕头拍了拍,被子边角扯平了一下。
爸爸妈妈还一起又出了趟门,去菜市场多买了一条鱼。
到车站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快二十分钟。快过年了,出站口人不多,该走的已经走了,该回的还在路上。她站在闸机外,手插在大衣口袋,指尖捏着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几枚硬币,捏得掌心发烫。广播响了一声:“由姑城开来的G7892次列车,即将到站。”她的心跳跟着那声广播,猛地顿了一下。
人流涌出来。她踮起脚,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深色大衣,不是平时穿的那件,这件更正式。肩线挺括,刚好合着他肩膀的弧度,领子微微立起,露出一截浅灰色高领毛衣的边。头发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收得整齐,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左手拖着一个行李箱,手臂上还搭着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他平时穿得也好看,但今天不一样,一打眼就看出来他是精心打扮过的。大衣袖口的纽扣是扣上的,衣领立得整整齐齐,连鞋都是干净的。他在这一群赶路人里站得太好看了。
他走出闸机,看到她,步子快了一点。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然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穿了这件?”
“嗯。”
“好看。”
她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衣领口的折痕是新的,毛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鞋也是干净的。“你今天穿得也好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了一下。“还行吗?”
“嗯。”
“我有点紧张!”
“我也有点~”
她低头看他手上的东西,大包小包的。
“你这带了什么?”
“给你妈带了桂花糕,自己做的。”他抬了抬右手那个油纸包,又抬了抬左手,“茶叶,南山茶舍的,还有这个。”他放下行李箱,从手臂上那个纸袋里拿出一条围巾。驼色的羊绒,手感软得像云。“给阿姨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予安看着那条围巾,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窄长的盒子,是一瓶白酒。包装很简单,但予安认得那个牌子,爸爸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给叔叔的。”
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桂花糕,茶叶,围巾,白酒。她还记得上一次聊天,她随口说过一句“我妈喜欢吃甜的”,又说过一句“我爸平时喝点白酒”。他记住了,全记住了。
她伸手接过那条围巾,低头摸了一下。羊绒的,很软。“她会喜欢的。”
“那就好。”
她把围巾小心放回袋子里。“那走吧,车停在外面。”
她走在他旁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混着车站的广播声。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视线平视前方,嘴角有一点弧,不多,刚好够让她觉得他也很紧张,只是藏得很好。他的步子很稳,不像她,脚都有点飘。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妈,我朋友来了。”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上下看了陈朗一眼,从头看到脚,仔仔细细。
陈朗笑容恰到好处:“阿姨好。”
“你好,快,快进来坐。”
陈朗换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鞋柜上。“阿姨,带了点桂花糕,自己做的,您尝尝。”又拿过茶叶,“这是姑城南山茶舍的炭焙乌龙,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妈妈看了一眼那包油纸和茶叶盒。茶叶的包装素净,桂花糕的油纸扎得整整齐齐。“自己做的?”
“嗯。”
妈妈拿起桂花糕拆开了,闻了一下。
“桂花味挺正的。”
“好,好,谢谢你啊!”
陈朗拘束地站在玄关那里,眉眼松了一点。
予安爸爸从书房出来。
“陈朗来啦,欢迎你!”
“谢谢您,叔叔好。”
爸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陈朗从袋子里拿出那瓶白酒。“叔叔,带了一瓶酒,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爸爸接过酒,看了一眼瓶子,拿着酒瓶的手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放正了,眼睛都盯在酒瓶子上了。
“合!”尾音带了一点上扬,予安听出来了爸爸的心声。
“坐。”爸爸说完把那瓶酒放了起来。
予安拉着陈朗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但不僵;予安坐在边上,紧挨着陈朗。电视开着,没人在看。
妈妈端着茶水送到陈朗跟前,陈朗谢着接过。
顺势,陈朗把围巾递给了予安妈妈。
“阿姨,这是送您的围巾,这个颜色很称您!”
予安看到妈妈的神色,心想这一趟稳了,陈朗的准备工作做的太到位了!送吃的展现自己的家务本领,送喝的展现自己的人际交往能力,送戴的展现自己的温柔体贴!哪个母亲能逃出这样的攻势。
妈妈立马围在脖子上试戴了一下。
“真好,陈朗你这孩子太贴心了,谢谢你的心意,我很喜欢!”
陈朗的脸上终于有了灿烂的笑容。
菜端上桌,红烧鱼、冬笋排骨汤、葱爆虾、凉拌木耳……小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爸爸坐主位,把那瓶酒拿了过来开了。
爸爸拿了一个干净的小杯子,满上,推到陈朗面前。
陈朗站起来双手接过。
“谢谢叔叔。”
爸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大老远的,路上辛苦。”
陈朗举杯。
“不辛苦,应该来的。”
两个人碰杯,爸爸抿了一口,陈朗跟着抿了一口。
妈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陈朗碗里。“吃菜,别客气。”
“谢谢阿姨。”
予安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一来一往,早上在车站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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