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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决战笮桥

小说:

焚晋:桓氏倾国

作者:

与虎三问

分类:

穿越架空

(一)

卯时,大江之畔。

残雾如絮,贴着冰冷的江面缓缓流动。晨光熹微,桅杆如林。黑沉沉的斗舰与艨艟尽数落帆,旌旗卷动于江风。

岸上列阵已毕,万余人马从江滩延伸到坡地尽头。矛阵在前,刀盾在后,弓弩手分列两翼。阵前,七百骑兵勒马而立。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旗舰。那里立着粗壮的旄麾,玄色旗幅如怒涛翻滚。

“嗵——”

跳板沉重砸在乱石滩。四名亲卫抬着朱漆肩舆,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下船。

舆上坐着庾异。

他一身戎服,玄袍外罩两裆铠。

肩舆穿过铁甲军阵,向坡地高处行去。滚滚浪涛拍击岸滩,不断发出轰鸣。

桓真跨前一步,单膝跪下。

肩舆抬近,稳稳停住。桓真低着头,视线里是湿润的沙土和舆架的暗影。她在等庾异用熟悉的沉沉嗓音,像过去那样对她说“起来”。

沉默如江浪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北风穿过矛阵,激起哨音。桓真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又随着心脏的狂跳变得破碎支离。

她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积压多日的防线便崩毁,眼泪决堤。

坐在舆上的庾异,脸色惨白,透着灰败的死气,沉重的铠甲束缚着他枯槁的高大身躯。

桓真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自欺欺人的希冀。

此刻,在刀割般的北风中,那些念头悉数碎裂在她的眼瞳里。

他来,不是因为病愈而重披战袍。

他来,是因为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庾异也回望着。

他看着她跪在被露水打湿的沙土上,笼在肩舆投下的影子里。她的眼泪像溪流一样往下。她从希冀到战栗,从明白到哀恸,顷刻间的崩毁全落在了他眼里。

他轻轻抬手,示意亲卫们退开。

亲卫们退到一旁。他撑着扶手缓缓站起,用了全身的力气。

站起的一瞬,他的身体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舆杠,稳住了。

万人军阵中,他慢慢走出几步,停在她身前。

他解下了腰间的剑。

剑鞘乌黑,剑柄缠着旧革,那是他镇守荆州的象征。他在姐姐的临终注视下接过这柄剑时,自己也才弱冠之年。转眼间,一生就要过去了。

他将剑放在桓真双掌之上。

“此剑随我七年。”

江畔的北风里,他的声音落在肃穆军阵中。

“此剑今日给你。”

他转向征西军,面朝追随他七年的荆州子弟。

“见此剑,如见吾。”

“诺——”万矛顿地,大地低吼。

剑身沉重,压在桓真的掌心。她的眼泪流过脸颊与下颌,淌在她捧着的剑上。

庾异对她说:“起来。”

她站起身。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泪水在脸上纵横,持剑的手微微发抖。

庾异走近半步,低下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极轻,又极重。

全军无声。

但无声之下,将士们悲怆难抑。年轻的士兵眼眶通红,别过脸去。老兵死死盯着地面,肩头颤抖。

那是将军的托付。他把七年的心血和荆州子弟的命,连同他余生的微光,交给了他认可的人。

将军为收复中原孑然一身,那大概也是他此生唯一的私人眷恋、在人间仅有的温存念想。但将军给不出锦帐金屋、花前月下,只给得出杀伐之地、刀锋鲜血。

江风如泣。

庾异只在桓真额上停了一瞬。

接着,他以此生最近的距离,再次对她说:

“打下成都,让我看一眼。”

桓真的手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点头。

庾异凝视她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说:“去吧。”

桓真带着泪水,面向全军,高高举起征西剑。

荆州军目光聚拢。沉默中,悲戚化为破釜沉舟的杀气。

“出发——”

大军开动。

马蹄声和脚步声如闷雷响起。骑兵开道,矛阵向前移动,刀盾紧随其后,弓弩手列队随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兵骑马在阵列间往来穿梭。

桓真的泪止不住,将士们的泪也止不住。

这一路,一往无前。

(二)

肩舆被抬回船上。

亲卫们小心翼翼放下舆杠,扶着庾异躺回榻上。有人给他端来药,他服下了。

战船起锚,船队沿岷江北上。

庾异靠在榻上,望着舱外的天光。每日早晚,快船从前方返回,向他禀报军情。

第一日,大军行三十里,扎营。

第二日,又行三十里。

第三日拂晓,快船来报:前锋已近笮桥,斥候探得蜀军在前方列阵,午前可接战。

他听完,下令停船。

船泊在江岸。他望着那个方向。

(三)

日头升起,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平野。远处,成都的城郭隐约可见。

但在这之间,是李势的大军,人马从笮桥一直铺到江边。旌旗如林,矛槊如苇。

桓真勒住马,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军阵。

三万人。

她身后只有万余人。在江陵合兵后是两万人,分给周抚三千取江州,夔门战殁、山中病饿、栈道失足,此刻能战的不过一万五千余。这是庾异交给她的心血和命。

一万五对三万。

“列阵。”

荆州军的阵线在笮桥以南展开。矛兵居中,刀盾居侧,弓弩手列于阵前,骑兵在阵后高地。旗帜翻卷,传令兵往来奔驰。

桓真望着对面的军阵。

三万人的阵线比她长出一截。蜀军左翼已经向前移动,隐有包抄之势。

她望着缓缓移动的黑色潮水,手按征西剑的剑柄。

号角响了。

蜀军弓弩手仰天放箭。箭矢如蝗,掠过天空,落入荆州军中。

紧接着,蜀军前排的矛兵压上,开始冲锋。

盾牌举起,有人倒下,阵线合拢,继续向前。

两军撞在一起。

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矛杆折断,刀锋卷刃,人像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倒下。

桓真望着绞杀的战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头移到正中,又往西而去。

蜀军势众,轮番进攻。荆州军伤亡剧增,阵线在重压下已现裂纹。

然而,对面的蜀军也不时陷入混乱。由于笮桥正面地势狭促,三万大军挤成一团,前锋受阻,后队盲目推挤。中军的李字大旗在每一次推挤波动后,都受不住乱流,相对往后挪动一点。

血流进土里,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左翼伤亡过半!袁将军问,他麾下骑兵能否出击?”一个校尉策马而来,急促说道。

袁乔的七百骑兵是桓真手中唯一的机动力量,此刻正按兵在阵后高地,等着她一句话。开战两个时辰,她始终没有动他们。冯铁冲过来问“还等什么”,她没有回答,只紧紧盯着李势的中军帅旗。

“右翼告急!曹将军催促援兵!”又一个校尉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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