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几个街口?”杜燕宁忽然停下来如梦方醒。
“大概有五个了。”许鹤骞回头去看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灯笼周围照亮飞梭般的雪粒子,仿佛片片游魂。
杜燕宁用雪洗铲子,脑子里一团乱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冷吗?”
“你觉得雪地下面有什么?”杜燕宁忽然问道。
“雪呗。”许鹤骞用力踏了踏地面,他还没踏过这么厚重的雪,十分新奇,忽然在他最后一次踩实之后,灰白的雪下冒上来暗红的颜色,渐渐渗透周围一小片雪地。
许鹤骞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把防风灯压低了些,切切实实的血泉在脚下绽放。两人对视了一眼,恐惧互通。
他下意识往杜燕宁身边靠紧,无法描述眼前的感受,“我不明白。”
来这里三天了,没见过当地府兵,连客栈外面一个老百姓的声音也听不到,仿佛与世隔绝。
她一铲子掘开那片持续扩大的暗红颜色,血色还在深处,只能继续翻掘,直到清理干净,两人看到雪下埋着几根残肢,横截面里的血因为压力汩汩流出。许鹤骞当即被吓得连连后退,灯跌在雪地上,因为外壳是琉璃材质,不至于熄灭。
忽明忽暗的光在狭窄的街道上仿佛呼吸的高低,杜燕宁仔细观察,发觉这些肢体的横截面都十分整齐,大约是被利兵一下砍断的,城中发生过暴乱?
“别怕,我们继续走。”杜燕宁拿起灯,现在这可是唯一的光源。
“还不回去吗?”他颤声问道,苍白的脸上眼尾红扑扑的。
杜燕宁情不自禁苦笑一声,她茫然无措,想起金县令的气定神闲,死了这么多人,这一条路上累积着无数尸体,在他眼前仿佛不存在一样,也没听其提起。
真正的县令已经死了?她看着摇摇晃晃的火苗,回想起此人的种种行为,他似乎总想和季使君单独相处。
她思考到有些体力不足,往街边靠去,手才扶上去,墙面覆盖的雪就脱落了一大块下来,原来是被霜雪覆盖的一扇木窗。
许鹤骞完全在今晚被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又听见异响,下意识抓住杜燕宁的手,没有多余的私情,只有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在守望相助,杜燕宁也握紧他的手。两人都惊讶地没说话,这时旁边墙上的一大块冰雪突然剥落下来,露出一道门。
燕宁愣愣地看着,只见门轻轻推开一个小缝隙,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官人……现在雪正大呢,要不进来避一避吧。”听上去是个老妪。
两人对视了一眼,“好,多谢。”许鹤骞也想不了那么多了,他上前一步开门护着燕宁先进去了。
里面烧着一个火堆,滚滚浓烟很艰难地从烟囱口挤出去,室内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坐在火堆边瑟瑟发抖。
屋子里的家具很少看上去都被锐器砍劈过,燕宁知道了,这家人把木质家具都当柴火烧了。
老妪在浓烟里不住咳嗽,“雪把烟囱口堵住了,所以……烟子也出不去。”
婴儿哭起来,声音听上去那么孱弱无力,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哭声,妇人也忍不住抽泣,把小孩子往自己怀里攒,“不哭,不哭……娘身上暖和。”
燕宁想也没想把身上穿的毛皮外袍脱下来,给妇人和孩子盖上,“来穿这个。”
老妪自然是拒绝,妇人眼含热泪连连道谢,许鹤骞的手也摸到了自己的领襟处,可是就是解不开博爱无私的系绳。
两人又喝了一些寡淡的米粥,想来也是这个家里最好的东西了,两人本想推辞,但是实在扛不住饥肠辘辘。燕宁心里大怪,她把碗捧在膝上,“你们怎么不去官府设立的避难场地?怎么还留在原处?”
妇人的神情由茫然转为讶异,眼睛微微睁大,“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是辛……”
“游商,年岁不好只能到处找找活路。”杜燕宁眼不眨脸不红,缓缓回答,“听说,黎阳盛产粮食,三月前就从江南出发了,走走停停本想着来考察考察,有无余粮可购。”
老妪打量着她,看她的言谈和打扮,分明是官府做派,但是她的眼睛太诚实了,不见丝毫怯畏,事情就是她说的那样理所应当,“二位还是快点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两人沉默了,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太大,让人无话可说,装不知道也装不出来。许鹤骞主动拨弄着火盆,“多谢提醒,只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望指教一二。”
噼啪的火星在黑暗里格外醒目,火焰的颜色一直在变幻,让她陷入沉沉的游离状态,直到低沉的哭声让她抬起头来。
“圣人伊始,不减免赋税,反而更加苛重?娘子官人,你们说天下还有多少地方如此?黎阳是穷地方只靠点麦子过活,前二十年陆陆续续打仗,死了不少丁口,现在征税是按照人头征的,官府虽还是依此法行事,但人口少田地多许多人家没有余力打理,只能荒着,荒田不种又要被罚交税,黎阳的田不能私自买卖,进退两难。”
两人入神听着,老妪继续道:“再加上一些天灾,或是水淹堤田,或是旱情,导致土地无法耕种,可荒田废田依旧征税,若遇到丰年,一家人紧赶慢赶还能留一担,要是荒年,就是熬烂骨血也交不成啊。”
话到此处哭成一片,土地绑在百姓身上,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却被这些狗屁税政搞的本末倒置。杜燕宁忽的想起老师的言传身教,他讲过史书上同样的事件:如此下去,百姓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出逃,当流民。
或者,接下来贪官权臣就会出手,出台政策,趁机大量低价购买百姓土地,让百姓们转而被迫当上佃农,然后再细细盘剥!层层敲骨吸髓!
“荒唐!如此烂政?还会沿用至今?官府竟完全不知变通,也不启奏朝廷改法,不知这里面多少贪腐!”燕宁蹭的一下站起来,头顶冒汗,与这些底层百姓感同身受,气得她眼前发晕。
许鹤骞被她的动作惊醒,本来像是听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才有了些实在感触。他拉拉他的衣袖,示意她冷静一些。
“若娘子是官就好了,我们怕是还好过些。”长久不说话的夫人痴痴地看着怀里的婴儿,“今年这个光景你们也见了,怕是天要亡了那女帝江山。”她继而咬牙切齿地怨怼道。
众人亦无话可说,任由火焰聒噪,底下人说不出什么好话,谁坐江山谁,就是首当其冲第一大靶子,无可厚非。许鹤骞面上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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