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继续落着,天地浸在一片浓黑里。
张老倌在睡梦里听见隔壁家的黄狗疯了一样狂吠,叫声格外凄厉。他还以为是进了贼,赶忙起身撑起一把旧油伞,拄着拐棍佝偻着身子朝隔壁赶去。
电光忽的一闪,骤然将隔壁屋里的景象照得雪亮。
只见屋中立着一道极高的人影,巍峨如山,头顶的发髻高高耸起几乎要顶到屋梁,手里握着一柄长凿,恍若传说里的雷公。
一下,一下,重重凿向面前一人的头颅,殷红的血随着凿起凿落喷溅而出,溅得满窗面都是。
不过数下,那人便直直栽倒在地,再也不动。
张老倌吓得整个人滑坐到地上,油伞也脱手落在了泥水里,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雷公的黑影越来越小,犬吠声也越来越小,四周的人声却越来越大。
——
寅时。
待江殊一行人赶到洛阳县郊的这处偏僻村落时,村巷还浸着湿冷的雷雨之中。
几人本想进屋查验尸身,却被邻里低声议论绊住了脚。
“你们瞧见没?雷公现世了啊。”
一个妇人捅了捅旁边的人,手里比划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身红绿神袍煞,周身还绕着银白雷光,面如靛青,嘴尖似鹰嘴,赤红鬃毛直冲天际!”
“起码有四五丈高,比咱村那棵老槐树还高,手里的凿子比咱碾米的石碾子还粗!”
她一手虚握,重重砸在另一手上。
“只咚咚两下,张茂海那脑壳子就跟爆开了一样,血喷得到处都是,当场就……”
这三个字入耳,几人无一不震惊,钟怀犀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攥住那妇人的胳膊,“你方才说什么?死的人是谁?”
妇人被她吓了一跳,不知这位小娘子为何如此失态,犹犹豫豫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是张茂海啊,张如平他儿子。”
江殊抬眼扫了一圈周遭神色惶惶的乡民,追问道:“他不是因冒籍被判了徒刑么,怎会在这村里?”
“官人不知道吧,他家原先在城里开山月居的,家大业大的很,处理起来麻烦,这小子就给州府递了钱,说通融几天再去。”
“后来说是把山月居盘出去了,拿着剩下的银子回老家买了间屋舍,说以后就在这儿安稳过了……”
说到这里,旁边那个老汉叹了一口气,“谁成想刚回来没几日就遭了雷劈,你们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被害的姑娘一定死得很惨,赔了一个张如平还不算完,叫他儿子也偿命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也连连摇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惧,“果然是天道昭昭,疏而不漏!”
“阿婆小声点,”有人慌忙制止,“雷公肯定还在附近呢,咱们可别说错了话,到时候天罚降下来谁也躲不掉……”
江殊听罢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问起,“你们呢,相信天道报应吗?”
一时间几人都没有回答,钟怀犀瞥了一眼别着脸的柳子述,很显然二人还在置气。
而阿笙则如同呆雁一般在旁边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这几日都像这样不在状态。
钟怀犀不忍看着这尴尬的气氛持续下去,率先说道。
“不是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吗?世上很多事就算是清明如师父也难保公正,那就只能由上天来清算了呀。人在做天在看,我觉得阿婆说的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一旁的柳子述却嗤笑一声,“神仙有这么好心?”
他抱起了手臂,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峻:“神仙要真有那么好心,就不会放任那么多冤屈被埋入土里,那么多罪孽被轻轻抹去。”
“我从不觉得善恶能真正得到应有的回报,张茂海一定是被人杀害的,而其中一定有别的原因。”
钟怀犀原本只是想在几人中间打个哈哈,听到他这话也认真思考起来。
“可很多报应不是即刻就来的啊,不能因为当下没降罚便说神明不作为嘛,要是真没有天道,那作恶之人岂不是什么都不畏惧了?”
“如果报应迁延数十载,受害的活人又该向谁讨公道?只将希望寄托于死后、寄托于神仙,那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宽慰而已。”柳子述接着反驳道。
“我当然不是说就该坐等着神明出手,我是说……”钟怀犀语气着急了起来,还想继续分辩出一二。
江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断言谁对谁错,“走吧,其余的守在院外,别放了人进来。”便带几个吏役进屋去了。
几人簇拥上前,不知是谁的肩头猛地撞上了阿笙,她像惊醒一般猛拍自己的脸颊数下,这才跨进屋内。
柳子述回头见钟怀犀也没有立刻跟上,还以为她因为争辩不过生了气,捏了捏她的胳膊,“喂,不至于吧。”
钟怀犀吃痛一声,却罕见地没有跟他多计较,“嘘,你听。”
恍惚间,似乎传来了几声呜咽,那声音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几乎要被人声和雨声淹没掉。
柳子述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转过头来与钟怀犀对视,二人无言,循声绕到了屋舍侧面。
只见后窗正半开着,窗下泥地里赫然印着一串巨大的脚印,比寻常男子的脚还要大出两三倍,从后窗一直延伸向屋后的竹林。
钟怀犀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难道真是雷公来过?
她忽地发现在那串巨印的边缘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痕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雨水冲出来的泥窝。
俯身观察,那小痕有四个圆钝的趾印,钟怀犀不确定地喏喏道:“好像是狗脚印。”
她心里砰砰地打着鼓,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又不想放过这条线索。
柳子述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眉梢微挑,“胆小鬼。”
“你、你才胆小鬼。”钟怀犀不忍被看扁,一把拨开他的胳膊,壮着胆子,眯着眼向前走。
……
竹叶被雨打得沙沙作响,走了不过十余步,二人便在一丛毛竹脚下看见了一条土黄色的小狗。
那只小土狗正侧躺在泥地里,身子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只见它的脑袋上有一道深深的凿痕,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把半边身子都浸成了暗红色。
“呜呜……呜……”
它的嘴微微张着,此时仍契而不舍地发出呜咽声,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半睁半闭,湿漉漉地望着来人。
钟怀犀心猛地揪紧,这伤势多半无力回天了,而二人哪怕没有去查看张茂海的尸身也能想象到那番惨状了。
沉默一会儿,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随身的布巾,在柳子述的帮助下将小狗裹了起来。
就在包裹到头部时,钟怀犀的动作忽地顿住。
小狗的嘴还微张着,她用指尖仔细拈出来一小撮红线,线料混乱地缠在一起,像是从什么织物上硬扯下来的。
雨水冲刷过后那红色依旧鲜亮夺目,呈现出沉实浓烈的正朱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气,线缕格外硬挺,表层还覆着一层薄膜,摩挲之下微微有些滑。
“这种线……我怎么从没见过。”钟怀犀捻着那撮红线道。
不过她平日里不怎么做女工,江殊买什么给她她就穿什么,分辩不出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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