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殊眼神示意旁人将他扶起,又用双指点了点令史书写的纸张,望着张茂海,静等他道来。
“当今……”少年颤抖着,被人搀扶着坐了回去,“当今圣上广纳贤才,开设殿试、武举,还推行试官之法,一旦考成就能咸鱼翻身、改换家门,这几年县里人人都去试,越来越多的人考上,我也……眼红。”
说着就低下了头,他的脖颈早已泛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恨。
“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朝律法规定商人子弟不许应试。”江殊低声喝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就是要低人一等呢?”张茂海抬起头望向江殊,他的眼神澄澈,好似真的想问江殊这个问题。
江殊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眼里虽有波动却并没有回答。
张茂海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在心里说了千百遍,此时如溪水般流淌而出。
“商贾奔走贸迁,互通四方有无,这才让谷物、布帛、盐酒流转于市井,百姓日用才能得以周全。我们又不是不劳而获的人,为什么就要被视作末流呢?为什么就要遭世人这般轻贱折辱呢?”
“小民自幼苦读经籍,晨昏不辍,不敢有一点懈怠。论学识,论心志,敢问我哪里不如你们?”
若光听这番说辞,一定会以为这是对上官的挑衅与不敬,可当江殊看见张茂海恳切的神色,少年眼底翻涌起积压多年的委屈,就会立马明白他并非有意冒犯。
“就因为父辈以酒肆为业,录入市籍,自我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一辈子无法入仕。难道四民之别,只看家世营生,不看人心才学吗?”
“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张如平像是一副瘪塌的皮袋,不同于之前那样面红耳赤,此时他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我只是不想让我儿子再受这份罪,我有错吗?”
“我到处托人、送礼,好不容易才搭上那些权贵,他们跟我说他们有的是法子,但户籍疏通、官缺打点层层都要钱,上上下下加在一块至少得五百贯。”
五百贯。
钟怀犀不由得一惊,丰年斗米不过十文钱,寻常农户终年勤苦也攒不下几贯。便是江殊作为洛阳县令,不算职田租入,若是光靠官俸也要二十余年方能攒够。
五百贯,是小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
“为了我儿能做官,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掏空半生积蓄,田地宅院什么的都卖了,一家子都住在店里,可这都还不够,我只好四处找人借贷,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攒够了送去。”
“结果钱刚交到手上,他们又说考中还不算完事,想要拿到实缺,还得再拿三百贯。”
听到这钟怀犀不禁冷哼一声,她并非嘲笑张如平父子天真,而是笑这群世家大族竟然如此贪得无厌,摆明了是拿捏张如平父子的软肋,坐地起价、无尽勒索。
可是看张如平通红的眼眶,他在这条道路上怕是早已疯魔。
若是花了钱没考上,或许还有止步的可能,可是张茂海却偏偏争气,中了第。况且在洛阳,天子脚下,有官缺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老天怕是也看他不易,竟给他捡到录事参军的官职。
胜利就在眼前,张如平再难停下了。
“哪怕背上一身债,哪怕要我去偷去抢,我也要送茂海踏入仕途。”
“这时候仲元来找我喝酒,说家里只有娴娘一人,我当时就差五十贯了,五十贯。”张如平伸出手,他目光放空,像是又看见了当日酒桌光景。
“我和仲元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就故意灌他烈酒,等他醉倒后拿了他的钥匙,偷偷地跑到了他家。”
“我又拨开了里屋的门闩却发现没有人,我之前听他说过家里哪里藏了财物,正翻着,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钟怀犀深吸一口气,这人想必就是周耘了,如此的不巧就是这么赶巧。
张如平忽地收回了手,他再次看向钟怀犀,目光灼灼。
“她来过山月居,她认识我,她认识我……可我当时正忙着「正事」,我一时间慌了神,解开腰带将她给勒死了。”
听到此处,钟怀犀打断了他:“周耘无缘无故怎么会闯到刘仲元家中?你在其中可有引诱或者胁迫?”
“我没有。”张如平接着交代道,“她之前来投暮时就说自己被丈夫赶了出来,她害怕丢人不敢回娘家,身上的钱早都花光了。那天见仲元家大门敞着,想进来问问主人家能不能给口热汤,留她一晚。”
钟怀犀点点头,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接着说:“你勒死了她,又抢走了她的璎珞,连着刘仲元的钱财交给熊俊去当。”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只差五十贯就凑够了。可是、可是……这么多东西,居然才换回来三十三贯。”
这话说的几近哽咽,语气里参着的不甘与绝望,“是我,是我拖累了我儿……”
他长叹一声,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像拧作一团的旧帛,裹满了沉甸甸的泪水。
钟怀犀还以为他是后悔犯下此恶,连累了张茂海,不曾想他说:“是我拖累了我儿,我、我再也拿不出多的钱给他了。”
——
未时,县衙内升堂听讼。
证物、供词一一呈现,人证逐个传唤,堂前勘验完毕,罪状昭然。
张如平行窃败露便动手杀人,按《贼盗律》,拟判斩刑,所盗的赃物,尽数追讨归还给苦主。他当堂交代,杀人偷盗一事仅他一人所为,儿子张茂海完全不知情。
不过按照律例,“于法不应为官,诈求得官者,徒二年”,张茂海也难逃处罚。
不日便会将二人犯押解州府复核,等候朝廷下达敕令,方能行刑。
至于丁荣与菱娘,事关重大,还待进一步核查,留以来日审理。
暮色渐近,日头沉向坊墙,钟怀犀背着手走回县衙内院。
刚进院子就见柳子述正跪在正中间,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一道道暗红血痕纵横铺开,触目惊心。
钟怀犀脚步一顿,没有直接上前,拉着一旁的阿笙问,“他咋了?”
阿笙扯着她的袖子,把她向外拉,像是不忍去伤害柳子述的自尊,直到走出门外她才转过头来,向钟怀犀解释道。
“之前熊俊死咬着不肯交代,小郎君便对他用了酷刑,把人、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这才拿到熊俊指认张如平的供词。”
“明府得知此事,大为震怒,重重罚了他,皮开肉绽的我都不忍心看。”阿笙说到这儿,不忍打了个寒颤,“又叫他长跪院中,直到亥时。”
钟怀犀听完,远远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人,二人视线悄然相撞,但谁都不曾出声。
柳子述攥紧成拳垂在膝侧,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接触到她的目光,顿了顿置气般移开了视线。
他就算受罚,内心却仍然忿忿。
“不仅如此,王甲哥他们因官乞索,每人打了二十大板,”阿笙伸出两根手指,眼睛滴溜溜地睁得老大,“这种事以前可从来没人管,没想到明府看着和气,竟然这么凶啊……”
“怎么了?你们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么?看起来颇为同情呢。”身后传来江殊幽幽的声音。
依然是那熟悉的语调,依然是温和的笑意,但钟怀犀还是能感觉到他溢于言表的不满。
阿笙急忙行礼唤了一声“明府”就想要溜走,可钟怀犀可不想独自面对江殊暗藏的狂风暴雨,她硬是扯着阿笙的衣裳不让她独自逃跑。
“哈、哈,当然没有,”阿笙扯回衣袖未果,依然怯生生道,“他们、他们倚仗官身向商贩索财,实犯坐赃致罪,只打二十大板都算便宜他们的了。”
江殊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钟怀犀,她迅速接收到讯号,低下头应道。
“而拷掠的本意是审明隐情,而非屈打成招,皮肉之苦楚若是太过,受刑的人就会为了少受折磨随口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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