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课外书,我在看字典。”钟锡硬着头皮,又把桌子里面的英语字典掏了出来。
“看字典能看笑?你骗鬼呢!”贾军盯着那本厚厚的字典,他的脸色顷刻间绿得像窗外的冬青树。
钟锡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却在暗自腹诽:“我还真就是在骗鬼”。钟锡太清楚这位班主任的德行了,贾军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在班级里组织了几个混混流氓,他靠着旁门左道经常在班级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他总爱躲在班级的后门和窗外,偷偷监视上课的学生,平时说话既粗鄙又刻薄;他也像刘备摔孩子一样,到处收买着人心;他还在班里安插了好几个收买的“眼线”打小报告;最恐怖的是,贾军在班里搞了一套弱肉强食、落后淘汰的竞争机制,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有些同学已经随波逐流了,整个班级的氛围也像一个小社会,学生都不像学生了。之前有一个留守同学犯了一点小错,贾军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人家“有娘生没娘教”,他还大放厥词的说:“留守儿童十有八九都有问题”,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了钟锡敏锐的心里,此刻他看着贾军询问课外书的样子,反感几乎要从钟锡的喉咙里冒出来。
贾军也没有再多说话,他伸手就往钟锡的课桌里、桌面上、书包里乱翻,他一阵翻箱倒柜,手指把练习册扒得“哗哗”作响,结果他折腾了好半天,连半页课外书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时间回到英语自习课下课时,下课铃撞响的刹那,钟锡手指一滑,那本《三国演义》顺着桌底就已经滑到了后桌裴星克的手里,俩人早就约好了,这本名著大家轮着看,一人看一节晚自习。等班主任贾军黑着脸冲进教室的时候,钟锡的身上早就没有了这本书的影子。
本来就对贾军满是反感的钟锡,此刻半点也不慌,他听着对方粗声粗气的盘问,本能的就逆着对话往回顶,钟锡半分软话都不肯说。贾军见从他这儿翻不出课外书,转身就把矛头指向了钟锡左边的安庚。安庚刚才整节自习课,也在暗中埋着头练习书画素描,他满脑子都是宣纸上的山水线条,压根没有怎么留意到钟锡看书和传书的小动作,他只摇着头说着“不知道”。贾军不信那个邪,伸手又把安庚的课桌也翻了一个遍,但是依旧连课外书的影子都没有摸着。
周围围过来的同学此时也在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替钟锡说着话:“他平时老实巴交的,哪像上课看闲书的样子。”
平日里最爱在老师跟前表现的刘浪,此时却阴阳怪气的接过了话:“贾老师说都在窗外盯他半晚上了,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谁知道背地里,他都在干什么。”说着刘浪就走近贾军的身边,他殷勤的抬手指向了钟锡的后排:“贾老师,你再查查他后桌的位置啊。”
英语老师康艺馨见状,快步的走过来打圆场,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和:“贾老师,没找到就算了,我知道,你管学生也是为了他们好,别气坏了身子,大家都回座位吧。”
有了康老师这句话,围观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两两三三的往回走了,贾军也正打算借坡下驴,把这件事揭过去算了。谁料就在刚才,刘浪早就走到了后排,他从裴星克的课桌里摸出了那本藏得好好的《三国演义》,刘浪随手就递到了贾军的手里。贾军拿着书,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他又把矛头对准了此时站在后桌,脸色有点发白的裴星克身上。
“是你在看课外书?”贾军上前了一步,他把裴星克堵在了自己的课桌边,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一样。
裴星克的肩膀本能的缩了一下,他硬着头皮只挤出了三个字:“我没看。”
“不是你,就是他?”贾军的视线来回的扫着,像刀子似的刮过了钟锡和裴星克的脸,“我在窗外看了半天,从来没有看错过,你们还敢跟老子耍花招,两个龟儿子!”贾军喘着粗气,吼声震得两人桌面上的练习册和课本都抖了抖,“明天都把家长给老子喊过来!”
一想到素来严厉的父母,明天要被叫到学校,还有想到贾军平时的威逼利诱等,裴星克刹那间就绷不住了,他心理的防线也彻底的垮掉,随后,裴星克结结巴巴的将下课时钟锡把书传到自己手里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贾军听完他的讲述,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立刻指着钟锡的鼻子声嘶力竭的喊道:“你立刻把整件事的经过一字不漏的给老子写出来,必须在全班面前当众做检讨,要不然给老子滚出这个学校!”
“贾老师,不至于这么严厉吧,钟锡的英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列,不过是看了一本古典名著而已。”康艺馨站在旁边打圆场。
“康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晚自习管理,本身就漏洞百出!”贾军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然后他又指着钟锡的背影怒声的说道,“他这是公然撒谎欺骗老师,性质恶劣,必须当众检讨,以儆效尤!”
之后的好几天,钟锡坐在课堂里、走在走廊上,都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异样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时不时还会飘进他的耳朵里。本就内向敏感的他,忍不住的反复琢磨着每一句落在自己身后的话,想着每一个看自己的眼神。更让钟锡心头发沉的是,这几天的裴星克,总是在刻意避开和他的对视,俩人从前凑在一起聊《三国》、谈《水浒》的默契,像被那天的冲突彻底的打碎了,这几天,他们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啦。钟锡也把自己缩得越来越紧,整个人比从前更孤僻了一些。
钟锡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并没有负气斗狠。在班会时,等到他站在讲台上念检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瞬间整齐划一的落在了钟锡的身上,有人感同身受,有人落井下石,钟锡攥着纸的手,满是冷汗,他耳边自己的声音模糊成了一片,从头到尾,钟锡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熬完那几分钟时间的。
这件事还没有过去几天,周一开学的升旗仪式上,钟锡站队时脚底下没有怎么留意,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刘浪。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侧过脸小声给对方道歉,钟锡刚把“不好意思”四个字说出口,就被不远处的班主任贾军“逮了一个正着”。
贾军远远看见钟锡侧着头在动嘴,当场就认定他是在升旗仪式上公然讲话。钟锡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不小心踩到了同学,正在道歉”。可有了之前课外书的前车之鉴,贾军压根半分都不信钟锡说的话。被踩的刘浪此刻也是站在原地抿着嘴,周围几个亲眼看见全过程的同学,也都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没人站出来替钟锡说几句公道话。
“贾老师,我看见了!钟锡刚才是在给刘浪道歉!”平日里看着胆小、不怎么说话的吴淼,这时居然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乱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见他道歉!”刘浪立刻红了脸,他矢口否认道。
贾军抱着双手,两眼熟视无睹的扫过了周围的同学,随后,他转头问了站在钟锡一旁的萧仁:“你看见了吗?”
“我不知道。”萧仁连眼皮都没有往钟锡这边抬一下,他对刚才看见的事三缄其口、无动于衷。
贾军又随便点了旁边另一个女同学:“你呢,看见了没有?”
那女生瞥见刘浪正用着带有讨好的眼神瞟着自己,她也看穿了贾军的险恶用心,于是她连忙摇着头说:“我没有注意。”
最后,钟锡被单独拧了出来,他被罚站在整个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校长讲话的时候,几百道目光时不时都往他身上看去。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散场的同学路过钟锡身边时,也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瞄几眼,他一直把脸埋得低低的,钟锡额前的蓬松碎发几乎要盖住他整个眼睛了。
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话说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随着爷爷钟平凡的影响,钟锡已经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段时间以来,他把平日里没花完的生活费全都存了起来,主要是用来买几本自己心心念念的古典文学书籍。这一天,他把私房钱,连同下一周爷爷刚给的生活费,全都放在了自己裤子左边的口袋里,等钟锡回到宿舍摸口袋的时候,他才发现,左边裤子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很大的洞,他口袋里的钱,连半毛都没有剩下了。后面几天,钟锡本来就心神恍惚,他更没有心思去食堂好好吃饭了,靠着饭卡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钟锡硬生生的啃着馒头、就着咸菜,撑完了随后的一周。
周末和风习习,它带着后山的柏树叶香吹了过来。钟锡搭着亲戚回县城的顺风车,比往常早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学校。他提着半袋从家里带的炒花生,刚走到宿舍门口时,虚掩的门里就飘出来了萧仁和刘浪没有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钟锡那家伙一天傻不拉叽的,看着就有点不正常,自己的钱掉了都没有一点察觉。上上周,我和三班的兄弟跟在他后面,亲眼看着他口袋里漏钱掉了下来,我们捡起来数了一下,有将近一百块。”萧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趁人之危和视若无睹的嘲讽。
“他那是活该,上次他们在教室里看课外书,我早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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