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沈观止分手。]
[?]
[晚点我去你那。]
彼时林予星已经到达萍姐解慰酒席上,周围闹哄哄一片,吵得人需要凑近才能听到对方说话。
七道菜一上来,她看到周围已经有些老人家张开了塑料袋。
红彤彤的袋子,皱巴巴地像张用久的红纸,包着热腾腾的菜色,又像红色的野兽,饥渴地想要侵吞一切,在这到处挂白的氛围中,就像一滩烂掉的血包。
"在想什么?"黎嘉年问,顺手给她端了份糖水。
那是碗绵密的红豆沙,浮起的豆子像有色泡沫,挤满瓷碗。
中心聚起的高处,有零星桂花点缀,细碎的,金黄的,仿佛刚落在红泥地上。
林予星下意识接过,说了声谢谢后,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一张桌。
对比起周围热闹,那张桌明显沉默许多。
主位有几张和萍姐有四五分像的脸,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是萍姐家人吗?"林予星凑过去问黎嘉年。
她气息很轻,洒在他身上,黎嘉年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扫了眼说:"嗯,都来了。"
"你们家桃姨那边怎么说?"黎嘉年侧过脸看了过来,神色有些古怪,林予星奇怪看他,"怎么了?不是桃姨儿子撞到的人吗?"
她消息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那天在糖水店,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黎嘉年轻轻叹了口气,左手压在她身后椅背上借力靠近她,克制着,轻声在她耳边说:"萍姐娘家说要杀人偿命,本来不愿意原谅桃姨儿子。但萍姐被撞的时候还剩口气,送到医院icu住了五天不到,欠了四十多万,刘杰又没钱,她们只能妥协了。"
"一天十万?!"林予星震惊问。
她蓦地想起黎嘉年跟自己说过,但并没有谈及价格。
"嗯。"他面色平淡应了声,"撞到的时候头骨碎裂,送到医院那几天离开呼吸机就死了,抢救意义不大,但没办法,还是要尽力。"
黎嘉年没更仔细说明,萍姐那时全身器官衰竭,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
就算醒了,也是植物人,对刘杰这种家庭来说,已经失去了她的价值。
刘家不会救治下去。
五天,四十万,这是萍姐娘家愿意出到的价格。
而刘杰家,更愿意看到赔偿数目。
他不说,林予星也懂。
一条人命,即使再大义凛然,也改变不了其商品属性价值。
除非脱离这个体系,又或是没有顾忌,否则无论如何都会搅回数字中。
一天将近十万的救治费。
又有多少普通家庭能承担得起?
黎嘉年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又补了句:"萍姐家到第五天时犹豫过要不要继续治,也是在第五天,萍姐咽了气。"
或许是实在撑不下去。
又或许是感知到家里困难。
再或许是她太累,想要歇歇。
总之,萍姐走了。
吃苦耐劳,贤良淑德,温和善良的女人,因为丈夫的一句想要吃夜宵,不然不给孩子生活费的威胁,调转电动车,死在了十字路口。
"刘杰要多少?"林予星问。
她目光盯着不远处那桌,人人面色沉重,惯常多嘴多舌又好吃懒做的刘杰石雕般坐在椅子上不动,一副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躲,烂泥般的可怜可恼模样。
黎嘉年不动声色看了眼她的神情,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皱眉,眼里透出了厌恶。他顿了顿,说:"三十万。"
除去在医院欠下的费用,再加三十万。
说到这,刘杰在甜品上桌时微微抬起快坠到地上的脑袋,又埋在了红豆泥里。
他沉默着,像蚂蝗那样吸吮陶勺上的红豆,旁边与他相像的老年女人瞅他一眼,从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给他。
林予星疑惑:"赔得出?"
刘杰听话拿过,擦了擦嘴。
在他对面,萍姐家人虎视眈眈盯着他。
周围人都在流动,唯有他们那桌凝固了般,静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打起来。
"赔不出,我垫了十万给桃姨,剩下的,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各自命数各自担。
在他们家当保姆五十多年的桃姨双手都是厚厚老茧,佝偻着身子直不起身,有时甚至能看到她择菜时睡着。
早该颐享天年的年纪,还要替儿子奔波赚钱。
明明他们家早年替她买社保,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在广城已经能生活地很滋润。
饮早茶、看粤剧、和老姐妹叽叽喳喳一起国内旅游,国外旅游……
可一句"他是我儿子,我怎么放得下",注定桃姨要为此操劳一生。
他想,有时,不仅仅是子女需要切断对父母的精神脐带。
母亲也需要烙红剪刀,狠狠心,剪断和子女的连接。
尤其是沾上了赌瘾,死不悔改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因为斋菜上来了。
而林予星面前的红豆沙糖水还一口没碰,她望着那边,心不在焉用勺子舀起小半勺,塞进嘴里。
约莫是早上没吃早餐就被黎嘉年喊起,卡在十点倒计时,稍微有点饿了。
平日吃惯的红豆沙品出几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清甜绵密,似乎掺杂了别的味道。
豆皮在咀嚼中融入豆沙,咽入喉咙,带着些微回甘,长长久久的微甜。
直到吃到一点不同寻常,林予星才尝出来,红豆糖水里面加了陈皮。
而此时,那边主位上萍姐父亲说话了。
她聚精会神,从唇语中拼凑出一句话。
"我女儿嫁给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林予星看到这句,默默捧起碗,几乎遮住整张脸,只皱眉露出一双黑亮眼睛望着那边。
白布桌上,刘杰不吭声,依旧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坐在他身边的刘杰母亲也不说话,估计是知道自己儿子理亏,又或是人多顾面子,装作没听到,慢慢吃着饭。
"当初我们已经把阿萍找回来了,她说要嫁给你的时候,我们没有为难你。"
"哪怕你当时没钱没房,她喜欢,我们也就认了。毕竟我们从小到大亏欠她那么多,就想着有个人陪她。"
"你们在家里买房,我们也出了钱。阿萍说没钱装修,我带着人去你们家装修,一分钱没要,你说我坑你们。"
"阿萍坐月子,你妈不给她熬鸡汤,我老婆自己做的鸡酒,猪脚姜,豆腐鲫鱼送到你们家,阿萍是不是没吃几口就要带孩子?你们也不给她留。"
"没彩礼,没房没车,没三金,你一穷二白的时候她还要大着肚子上班。刘杰,你真是没有良心。"
对面母子仍然当作没听到,沉默寡言,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刚刚慢了许多。
萍姐父母说完那些话,盯着刘杰,像要从一座石雕像上看出点属于人类的情感,又像是在观察人皮下腐烂的什么东西。
看着看着,萍姐母亲忽然捂住眼睛,低声抽泣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吃席的热闹盖过了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人来人往中,巨大的悲伤似乎只笼罩在萍姐娘家人身上。
而刘杰他们,只是不说话。
"这家酒店做的东西味道一般。"黎嘉年边说边夹了块脆皮烧肉,犹豫了下,放进林予星碗里,"这个还好,但有点硬。"
说了半天,不见回应。
黎嘉年抬眼去看,才知她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一碗红豆沙凝滞在她嘴边,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缓慢流入。
怎么说呢,跟下雨天被杂物阻塞的下水道般。
水井还能听到点下水的动静,她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那边也不见有什么新动静。
林予星喝完红豆沙,凑过来小声问了句:"诶,你们本地人彩礼给多少?"
彼时黎嘉年正在纠结要不要吐出嘴里吃出土腥气的走地鸡,听到她问,他皱皱眉咽了下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我身边没人结婚。"林予星灵光一闪,"噢,我表姐嫁了个家庭条件还算可以的,男方给了二十万。"
"……我们这边主要看家庭条件。没钱的六千六,九千九,稍微好点的会给到六万六,再好点的也有几十万。总归离不开六和九,有些地方会出现八。"
林予星感慨:"真低啊……"
"毕竟我们这不是卖女儿。"
"真的不是卖吗?"林予星目光忽然变得犀利,冷涔涔的,凝淬出小刀似的,扎在黎嘉年身上。
他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看向他。
明明这句话这么多人说过,甚至让有女儿的人家感到自豪。
相对于他的茫然不解,林予星却开始思考这句听到耳朵起茧的话为什么总会带给自己强烈的不适,明明她也是在这片地方成长起来的。
过了二十多年,从一开始的无感,到现在的反感,究竟是什么让她改变了看法?
林予星想不通。
但她向来会用奇怪的办法让自己想通。
比如——
将这句话里的客体调换。
"我们家又不是卖儿子,用不着这么多赘礼。"
等到这顿饭吃完,刘杰那桌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备好塑料袋的老太太起身打包,越靠近门边的位置,越是狼藉一片。
杯碟碗筷散落,连地上也都是垃圾。
吃不完的饭菜渐渐在潲水盆里堆叠出一座小山,服务员穿着制服穿梭其间。
墙上挂着的圆钟时针指向"1"时,这场席面宣告结束。
走出小店,两人呆呆站在树下,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准确来说,是林予星不知道要做什么。
黎嘉年下午要和朋友去郊外骑马,搭朋友便车,等会就走。
发愣片刻,林予星正要说话,被身后传来的动静吸引。
随着说话者越来越近,咕咕哝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阿萍骨灰不能放家里,怎么能放家里!"
"我也不想啊,但,不放家里放哪里!家里的坟都不给她进,难道你要让阿萍死后也漂泊在外吗?"
这道女音夹杂着淡淡哭音,能轻易分辨出是谁。
"她都嫁出去了!怎么放家里,你天天看着不心痛吗!刘杰,欠我们家的五万装修钱你可以不还,但我女儿已经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爸,把阿姐骨灰带回来吧……她生前说过,要离婚的……别让她在那了。"
萍姐妹妹小声央求。
其余姐妹也纷纷附和。
在这时,萍姐母亲出声阻止:"你们别说了。家里不放也好,我天天看着确实也心痛。你们老太公也说她是出嫁女,不给放山上老坟。按规矩,其实是要放刘家祠堂的。"
林予星面无表情摘下戳到耳边的树叶,又往右侧门口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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