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缝处冲出来的那一刃光线,照着溯源用手在地面上画出的图案,他蹲在图案前,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这四四方方的牢房本不大,但牢房里的黑暗浓郁得无边无际,溯源整个人也融在黑暗里,只有那片图案散发着光芒。
祈心的毡房最南边距离河岸不到三米,她的床也是在毡房的对最南边放置,而那些铁锨和锄头就在床下放着......
她找了离水最近的位置,又买了十几张桌椅放进去,或许毡房起火,是祈心想要的结果。
她能够在一夜之间挖出一人多深的陷阱,那么在侍卫的监视下,她应该每晚都在偷偷动手挖地道。所以,他没猜错的话,祈心是想自己放火,随后通过床下面的地道潜入河中逃跑。
火给了她能跑的机会,水给了她生路,但是她是否完成了地道?是否顺利逃脱?
可是,就算顺利逃脱,祈心也不会水啊......
但是万一,万一祈心没有顺利逃脱,那么她现在是在......
溯源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他的手指狠狠地扣进地面,眼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需要出去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个事必须自己做,如果假手于人,万一对方不小心,伤到了祈心怎么办?
他要自己去,他要用手去挖......
根据光影的变换,他知道现在是自己再次入牢的第三天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上官一昊推开门进来了,溯源的眼前豁然明亮起来。
上官一昊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随后将他拉至墙角低声说道:“我来救你出去。”
他听后一愣,望向门外戒备森严的侍卫,不解地问道:“现在就这样救我出去?”
“对,但你需要答应一些条件。”上官一昊诚恳地答道。
“什么条件?”
“娶阿史那华。”
“不娶!”他倏地转身,用低沉的声音吼道。
“不娶你就无法从这里出来,只能在牢里等死。”上官一昊拉拽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
“死也不娶。”
“你死了祈心的事情怎么办?”
“前辈,你让我还有何颜面见祈心?刘锦玉的事情我还没有向她解释清楚,现在又娶别人,祈心知道了会怎样?”他皱着眉,声音又急又躁。
“能救你出来已经不易,这是机会。”
“前辈,他不敢杀我。”
“是,你身份特殊,他不敢杀你。但可以把你一直囚禁在这里。直到两国谈判时,你就是筹码。”
上官一昊这句话说的是事实,溯源也能料想到,但是他接受不了让他娶阿史那华的事情。
“先答应娶她,你才能出来。你从牢里出来,才有可能见到祈心。”
“为什么是这样的条件?”
上官一昊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溯源的手腕。
“这是武安掌门自己提出来的,他一生钻研围棋,可是他的两个儿子均无此意,皆是入军。只有他的女儿颇有天赋,但仍达不到你和祈心这种地步。所以当我去找他说情时,他提出了这样的条件,他希望你能娶他女儿,并留在北雍,和他的女儿一起将武安棋院发扬光大。”
“他这些心思用在围棋上不好么。”溯源低垂着眼帘,用讽刺的语气说道。随后又问“他的女儿也同意吗?”
“同意,阿史那华似乎很喜欢你。”
溯源听后怔了一瞬,向门外望去。天光从门框涌进,将牢房分成明暗两个部分,平日看不见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翻腾,沉沉浮浮。
上官一昊轻轻叹息一声,又继续说道:“仅靠武安棋院还不能救你出来,是我和武安掌门一起去找北雍国师,景王思虑后才同意的。”
他轻哼一声,嘴角噙着冷意,“想来这是他们三家政治权衡的结果了,景王卖给国师和武安棋院,准确地说是卖给武安掌门那两个将军身份的儿子一个人情。用来拉拢自己在朝堂之间的势力。”
说完后他转过身,黯然的眼神里藏着一抹锐利的光。“前辈,他们是想让我入赘吧,其实还是对付祈心的那套办法,想软禁我。”
“溯源,先从牢里出来,其他事情再想办法。”上官一昊劝慰道。
牢门外的侍卫站得笔直,腰间的刀柄斜挂在胯侧,右手搭在刀柄上,手背上还横着一条旧疤。一道天光铺满牢房外的长廊。他需要拖时间,缓住与阿史那华的婚事,同时还能调查祈心的踪迹。
“前辈,他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高门婚娶不得含糊,三书六礼需全部到位。我也要有准备的东西,在这个阶段,我依旧和刚来时一样,和你住一起。”
上官一昊沉吟片刻后说道:“应该没问题,一会儿去武安棋院签婚书时我们再谈谈。但婚书上必须用何溯源的名字,不可写何心。”
门外的光线在这个时候暗了一瞬,两人转身看去,并没有什么人来,可能是云遮了太阳。
待两人走出牢房,却发现景王站在外面等候着,玄色的蟒袍被风掀起一角,金线绣的四爪龙在日光下忽明忽暗,见他二人出来,便缓缓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恭喜。”
溯源盯着景王冷冷地说道:“你故意的。”
“何公子果然聪明。”
“祈心的手镯还我。”
“那是祈心送给我的。”
“那是我送给祈心的。”
听到这里景王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浓:“她亲手取下来,送给我的。”
“那你收好了,我会给她买新的。”他负气的转过头,心里想着等见了祈心以后给她买成千上百个镯子,让她全部都送人,你景王这个还有什么特殊。
“原来你也猜到了,祈心可能没死,我已经派人挖到她毡房下的地道了。”
溯源听景王说完,眼里的怒意瞬间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寒光。景王如此聪敏,祈心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难怪她只能以生死做局了。
“可她不会水。”溯源佯装悲沉。
“你说什么?”景王沉稳的面庞里闪过一丝慌乱,未等溯源回话便安排侍卫沿河岸向南的方向排查搜寻。
溯源瞥了景王一眼,便和上官一昊离开了王府,谁知一出王府便有四个侍卫紧随其后,不用想便知这些人就是看管他的了。
落日的余晖倾泻在北雍广袤的草原上,把天地间的轮廓勾勒得苍茫而深邃。早春带着一丝料峭的凉风,轻轻拂过溯源的衣角。那些还未泛绿的枯草慢慢地低伏又起身,根河泛出的热气也随风缓缓向岸边弥漫。
“下一局吧。”上官一昊走过来,坐到溯源身边。
溯源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侍卫,“盲棋?”
“嗯。有兴趣吗?”
“当然有。”
“还在想祈心?”
“嗯,祈心还活着。”
“这么确定吗?她毕竟不会水。”上官一昊略有担忧。
“我想,她既然能在景王的监视下挖逃生地道,这条河,她应该也有办法。”溯源说完看了上官一昊一眼,“只是我现在不能去找她。”
“别急,我们按计划行事。”上官一昊凑近溯源,将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太抗拒与阿史那华相处。”
“嗯。下棋吧前辈。”
“人要会演戏才能成事。”上官一昊语重心长地说着。
溯源一脸错愕地盯着上官一昊,这人都给祈心教了些什么?
上官一昊看则一脸不以为然:“棋盘上且虚招重重,何况这人间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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