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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小说:

岁月无声

作者:

王昆昆

分类:

现代言情

夕阳斜照在茫茫雪原上,冷峻的卓奥友峰被染成一片金黄灿烂、流光溢彩的冰雪世界,在晚霞的映衬下五彩斑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收起了阴森可怖的大口,沉睡在昏黄的暮色里。这座冷酷的冰雪巨人,终于在晚风中显露出片刻的安详与宁静。

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孤独,刺骨的寂寥。

残阳如血,寒流如刀。昏黄寂静的天空缓缓变成模糊的深灰色,又渐渐转为深邃的淡蓝色。浩瀚繁星幽幽升起,璀璨星辰开始闪烁,夜幕笼罩大地。

我和次仁多吉从比如县返回拉萨后,来自全国各地的37名登山爱好者被随机分成两支队伍。周进和我分在同一队,次仁多吉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

经过近20天的拉练、适应性训练、讲解培训与休整,我们于10月12日整装出发,正式开启攀登海拔8201米的卓奥友峰之旅。

10月17日,也就是登山队集合的第25天,我在海拔7100米的C2营地,独自望着太阳西沉、晚霞漫天、星辰升起,直至夜幕降临。

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到凌晨1点,我们披着漫天星光,从海拔7100米的C2营地出发,准备直接越过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冲顶。在高低起伏、齐腰深的雪原上,攀登时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异常困难费力,稍不留神就会扑倒在雪地里。我们像朝圣冈仁波齐的信徒一般,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缓缓向峰顶进发。

经过9个多小时经过漫长的攀登,我们终于在上午10点20分顺利抵达海拔8201米的峰顶。队长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经幡,挂在隐约标有“8201米”字样的木桩上。我们都忙着在随风飘动的经幡前轮流拍照留念,周进却低垂着头,独自木然站在离我们数十米远的地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空洞呆滞,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呼唤他过来拍照,他却仿佛思维混乱、意识模糊,竟摇晃着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每向前一步都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步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步。

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一边快步上前将他搀扶到我们身旁,阿旺桑珠把装有葡萄糖热水的保温杯递到他嘴边。在持续的呼喊声中,周进的意识微微清醒,缓缓摘下雪镜,颤抖着双手喝了几口热水,却引发一阵剧烈的持续咳嗽。忽然“噗嗤”一声,大口带泡沫的鲜血从他酱紫色的嘴唇里喷溅而出,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染出脸盆大小的一片粉红。

他嘴角和下巴挂着粉红色的血丝,混沌的意识中产生了幻觉,竟大口喘息着,不可思议地轻声哼唱起《宋人神集团之歌》:“我们宋人神是新世纪的创业人……雷厉风行负责到底是我们的作风……我要敬业我要自责我要创新……”身体明明已明显失温、虚脱,他却仍能挺胸抬头、目视前方,继续用清晰的语调背诵:“我们宋二海董事长是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我们宋人神集团是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

阿旺桑珠惊讶地看着我问:“周进为什么要敬业、要自责?宋二海董事长是谁?宋人神集团是做什么的?”

我也异常震惊地看着阿旺桑珠,一边默默思索是什么力量让周进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念力,一边随口回答:“宋二海董事长是他以前的老板,宋人神集团做饲料、养猪、杀猪卖肉,周进曾在那里打工多年……”

狂风夹杂着冰雪的寒流中,我仿佛看见宋二海正以帝王早朝般的姿态,在《宋人神集团之歌》浩浩荡荡的歌声、震耳欲聋的全员朝训声里,啐着唾沫、吐着痰,像公鸡一样趾高气扬、昂首阔步走进洪州市郊区的总部大楼。还有常年挂在办公楼每个显眼位置,以及周进办公桌后墙壁上宋二海那威严的半身肖像。

周进在宋人神集团经数十年思想灌输、持续强权驯化,许多“打鸡血”式的“伟大思想”“响亮口号”和朗朗上口的宣传标语,已深深植入他的脑海,刻在潜意识最深处。宋二海常以“是我养活了你们”“你们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我的是我的,你们的也是我的”的帝王心态自居,以专制独裁的极权管理著称。长此以往,周进形成了羊怕狼般的本能条件反射,将背诵宋人神文化等同于念“阿弥陀佛”祈福保平安的信念。建立在清晰制度与流程上的公司,员工只需严格遵守制度流程,无需向任何人屈服,所有人都站着工作、有尊严地活着;而建立在专制权力与权威管理上的公司,员工必须向权力和权威屈服,点头哈腰地工作、卑躬屈膝地活着。毫无疑问,宋人神集团属于后者。

我看着半死不活的周进,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巨大悲凉与痛楚。那令人胆寒的狂风冰雪裹挟着数千万年的无尽寒意迎面袭来,我的心,比站在海拔8201米的峰顶还要冰冷、还要孤独。

队长次旺顿珠当机立断,安排阿旺桑珠和另外两名高山向导搀扶着仍在背诵宋二海所写《神牛》诗歌的周进快速下撤,我和次仁多吉及其他几位队友紧随其后。

“神牛啊,神牛,我爱你!你站着是一座山,倒下还是一座山……”

周进每背诵一句宋二海写的《神牛》诗,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刺进我孤独的心里,也刺在奔涌数千万年的无形寒流中,还有那沉积了数千万年的雪原上。

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黑暗吞没时,两支登山队的其他队友陆续赶超上来,抢在我们前面快速下撤而去。周进在阿旺桑珠及另外两名高山向导的轮流搀扶下,走走停停,耗时近10个小时,终于摸黑下撤到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我们携带的氧气在登顶过程中早已耗尽,热水、食物及高山瓦斯也即将告罄。周进的头自然下垂着,呼吸微弱,双目黯淡,干裂发紫的嘴角上带着大片粉红的血块。

在风速超过20米/秒的暴风雪中,雪花在稀薄的空气中像流水般急速流淌,奔涌着在空中旋转,如利刃般从我们身上划过。

阿旺桑珠与另外两名高山向导合力把周进搀扶进C3营地的应急帐篷里,阿旺桑珠忙着用高山瓦斯融化一些冰雪。一名高山向导留在帐篷里,用手帮他清理鼻孔、眉毛、胡须和衣服上的冰凌子。另一名高山向导在帐篷旁继续用对讲机向大本营及前进营地不停汇报情况:“我们的氧气早已耗尽,食物与高山瓦斯也将枯竭,我们支撑不过12小时,希望救援队火速前来支援。”

看着已处于崩溃边缘、濒死状态的周进,我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反省——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带他攀登哈巴雪山,更不该一起来到这里。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如此脆弱,人类如此渺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告诉他要敬畏高山、热爱自然、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

很多登山者被问起为什么要登山时,大多数人的答案是“山就在那儿”,或是为了挑战自己、超越自己。但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要登山的答案变得模糊起来:也许像大多数登山者说的那样——山就在那儿;也许是为了逃避世俗的纷扰与纠缠;也许是为了超脱现实的苦难与矛盾;也许正因为生命仅有一次,所以才该努力让它多姿多彩、丰富灿烂;也许我登山不是为了让世界看见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世界。也许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被他人目光重重包围的困兽,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断重塑自我,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停调整自我意志和价值取向,总在苦苦追寻他人对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认同。

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周进使劲朝我们动了动嘴唇,我们赶紧把耳朵凑近。他用僵直的舌头机械地润了润嘴唇,轻声说:“你们都先下撤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待救援就行。作为登山者,你们永远要保持足够的理性!不要做毫无意义的陪伴!”说话间吸入肺部的冷空气,强烈刺激了仍在不停流血的肺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大口粉红色的鲜血如箭般喷射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我走出帐篷,孤单地站在漆黑的雪夜里,心中满是失落与悲伤。仰起头,无助地看着风雪交加的漆黑夜空,生怕低下头,眼泪就会变成冰疙瘩掉下来。

良久,我转身再次回到帐篷里,询问仍在与大本营沟通的高山向导,他预计救援队最快也需要10小时后才能到达C3营地。这时,一旁的阿旺桑珠向我们3人示意,一起到帐篷外面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继续留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对周进于事无补,也没有实质性意义,反而会让我们集体陷入危险境地。经我们4人反复商议,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把身上能取下的保暖衣物全部盖在周进身上,保温壶里大部分的葡萄糖热水也留给他。

我们再次加固了帐篷四周的锚钉,关好帐篷,怀着极为沉重的心情,不时回望着风雪中孤独的C3营地,快速下撤。

周进24岁进入湖南洪州市六九饲料厂,后来该厂被合并入宋二海创立的湖南洪州市神牛饲料公司,再后来发展成了宋人神集团。他在宋人神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在改革开放的潮头下,借着人口红利与政策的春风,宋人神集团快速发展成为营业额超百这是一家资产达亿元规模的农牧企业。或许是一夜崛起的光芒晃花了宋二海的双眼,或许是多年来对公司的强权统治滋生了他极度的自负。他总将自己幻想成时代的缔造者,困在自我设限的孤岛中,以扭曲而自恋的方式构建着不朽的自我传奇,企图操控甚至碾压身边每一个人的思想。他不断宣扬对权威的崇拜等同于高尚无私,宏大的集体荣耀凌驾于个人一切之上,再通过他那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和响亮口号,让所有员工陷入集体无意识的状态,放弃独立思考,牺牲自我去帮他实现个人的美好愿景与雄伟大业。

人生终究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在足够漫长的时间尺度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场向死而生的单程旅途中,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便成了声音,眼睛看到便成了景色。所经历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所尽到的责任与义务,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虚妄的英雄、缥缈的名利,就像暴风雪肆虐的雪原上轻轻走过的足迹,无论你如何不舍与留恋,都不可能长久存在。或许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死亡面前,本质上都注定是一场徒劳的挣扎,一团至死方休的欲望,一次毫无意义的修行。

周进独自躺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在零下30度的冰雪寒流中,已处于濒死状态。垂死挣扎的他,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熄灭。

夜色如墨,孤寂如海。救援的希望十分渺茫,他只能在绝望的煎熬中静静等待死亡。最悲怆的孤独,不是世界只剩下自己,而是自己一个人就是全世界。

那些曾经比卓奥友峰还要厚重的亲情与友情,还要沉重的期盼与寄托;那些曾经根植在他意识深处的、所谓伟大的宋二海的指导思想;还有那些坚定的、所谓高尚的宋二海的响亮口号,此刻都已变得像雪花一样轻薄,繁星一般遥远。

当周进再次看见我们时,是在日喀则医院的病房里。

阿旺桑珠的脸颊依旧黝黑泛红,松树皮般粗糙的手交叉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散发着坚毅的光芒,神情依然憨态可掬,笑容依旧纯真无邪!

阿旺桑珠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痛苦或不快乐。也许我们人生中大部分的快乐,都源于思想的淳朴与简单;大部分的痛苦,则源于想法的纷乱与复杂。

人间并非净土,众生皆有苦楚。高山向导是一份极其危险、极其艰苦的职业,但穷困的藏族同胞和夏尔巴人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有时候穷苦人的悲欢离合,唯有自我救赎。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周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努力动了动手指与脚趾,又伸手摸了摸鼻子和脸颊,长长舒了一口气,安心下来,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起身给周进倒了一杯温开水,又转头看了看阿旺桑珠,缓缓对他说:“当我们下撤到海拔7200米时,碰上了一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阿旺桑珠跟他们描述了你的情况及位置,并请求他们为你提供一个高山氧气瓶。然后我们继续下撤到海拔6800米时,碰上了前来营救你的救援队,阿旺桑珠再次跟他们说明完你的处境及位置后,又继续下撤到了海拔5700米的前进营地。”

“我们要感谢那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他们不惜错过登顶的最佳时间,也要全力以赴投入到对你的救援中。”不知何时,参与营救的救援队队长冈仁取顶悄悄走进病房接过我的话,继续补充道。

冈仁取顶看着窗外远处雄伟的扎什伦布寺,缓缓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充满人性光辉的营救。

“我们刚刚快速攀登到海拔7300米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组队伍正快速迎着我们走来,从头灯数量可以清晰地看出那是一组12人的登山队。

当我们快速靠近时,我发现你早已不省人事,躺在一张帐篷布上。他们在有积雪的平坦处拖拽着帐篷布下撤,在陡峭的地方,则多人合力抬起帐篷,缓缓下撤。不过,你正使用氧气面罩均匀地呼吸着,体温和心跳频率都在正常范围,身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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