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脸色很差。
“你怎么了？”沈开云看着他道，“是不是糊涂了？你不是萧郎还能是谁？”
她踮起脚，将手伸到丈夫下巴尖上。男人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捏着下颚强拉至眼前。
“不要开玩笑吓我了。”沈开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丈夫暗色的眼睛掩在眉骨下，正透过沈开云的指缝沉沉盯着她，就像是一块没于锈水下的寒冰。
“怎么不见你笑。”沈开云伸手遮住他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男人任由她无礼的动作，哪怕她的手缓缓迫近也仍睁着眼，沈开云甚至能感受到人类眼球自带的湿感。
她吓得将手收回来，这双眼睛正无所遮掩地盯着她。
丈夫开口道：“我非你口中之人。”
“什么意思？你真不是萧郎？”
沈开云向后退了两步，紧张道：“那你为何要用萧仁的样貌？”
“丈夫”缓缓直起身子：“用他的样貌？”
“我为何要用他的样貌？”他冷声道。
“我是谁？”他向沈开云贴近，那股莲香味又浓了，“丈夫”道，“你当真认不出来吗？”
天上的太阳欲烈，滚烫地粘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似是要将她生生晒化于此。
“我、我能认出来什么。”沈开云咬紧牙，手摸向腰侧的剑柄。
“……别害怕。”
沈开云一怔。
他俯下身子，将沈开云的手拽至自己的脸上，强迫着她一点一点摸上来。
指下的肌肤逐渐发热，沈开云的手挣扎着，却又被他牢牢稳固在掌中，点点游过眉眼之间。
男人用着丈夫那层温柔的皮子，道：“你不记得我。是你不想记得师父了吗？”
“……师父？”
沈开云道：“师父是谁？”
自称师父的人努力缓和神色，额间金光振翅，扫视过沈开云全身上下。
最终，男人的食指微曲，轻敲了下她的眉心。
“你做什么乱打人！”沈开云捂着额头向后仰，一股清凉的气流随即渡入灵台。待她再眨眼时，眼前的人已变了模样。
紫眸黑发凝眉，容色威严，仙人道：“竟是同心咒。”
沈开云见他真的变了副模样，赶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如此禁术。”仙人抚上她的眉心，叹道，“他怎么敢呢。”
“……他、怎、么、敢、的？”
周身温度极速攀高，黑红的裂纹自仙人肌肤上层层张裂、又快速隐没。男人开始无序地频闪，还未等沈开云看清，她就在一片灼热中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清凉的灵力不断漫入她的筋脉。
堵胀多日的后脑逐渐清爽起来，很多被迫模糊的面容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沈开云记起了这些人遥远的名字，莫问，大礼……还有，尘尽生。
但最后在梦中出现的，是丈夫。
萧仁如记忆般趴伏在她的鱼尾上殷殷落泪，沈开云一直记得他起伏流畅的肩胛，记得他微微张大的眼瞳。
这样的丈夫，怎么会害她呢？
“那萧小子定还融合了不知哪搜罗来的残方，简直是荒唐！”
“荒唐！荒唐！你这弟子现在还能维持人性，算是这两人都天赋异禀，和你一样，全身上下，身板最硬！”
“……”
灼热的气压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又被身下的寒气隔开。
沈开云在炎寒交替中猛地惊醒，她睁开眼深吸了几口气，底下晕着白烟的冰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
“醒了。”仙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
尘尽生隔着层层叠叠的天青色软烟罗望来，沈开云坐在床帐内，只能看见他转动的身影。
帐外除了他还站着一紫衣道人，道人摸了把胡子，道：“小娃娃，还记得我吗？”
她这是，被带回寒山了？
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找她。
沈开云紧张地掀起帘子走出去，她对着美髯公行礼道：“弟子见过晋掌门。”
“……见过师尊。”她又向尘尽生行了一礼，眼神躲闪两下。
在她记忆中，尘尽生被丈夫唤醒来后就再未出现过。
剑尊没有降罪于他们，应是放弃了复活月仙的想法的。可沈开云也不知他会不会又想要夺舍。
毕竟尘尽生若真想捏死谁，常人可能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
“怎的和你这师父如此生疏了。”晋掌门奇怪地看了看他们。
晋掌门道：“你们二人若有什么生疏的，须得快快说开才好。”
“没有。”尘尽生看向她道，“我与你之间，从不会有生疏二字。”
仙人额前三光生纹，见他如此笃定的样子，沈开云若有所思地捏紧手指，试探道：“师尊，这是你的本体？”
尘尽生了然：“你是在问那具分身？”
又来了，这种时刻被他看透的感觉。
沈开云的头低了点，道：“对，不知仙人可回收了分身的记忆。”
“……此事再议。”尘尽生道，“但是，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沈开云不太信，她不知该在这位尊者前做出什么表情来回应为好，最终少女只能无措地交握两下双手，生疏地笑了笑。
仙人的眉头轻轻皱起。
“好了好了，先想想该怎么解决同心咒吧。”
晋掌门打断道：“杀死施咒人是无法解决的，若我没看错，这两人的生线早已被人为编织在一起了。”
“杀？是萧仁施的咒吗？不能杀了他！”沈开云神色一变，她见二人不说话，再次急道，“不可以杀他，绝对不可以，我不需要解咒。”
“小娃，冷静些。”晋掌门道，“那些变异的效果我还没观望全，但此咒主要的影响老夫还是能算出来的。”
“现在的你与他心神生死具相同，定不会用杀死施咒人这种粗暴方式来解决。”
“……”沈开云捏紧拳头。
她不该出海的，明明只要老实地待在海底，等萧郎回来就好了。
“静心，凝神，自视内身。”尘尽生道。
沈开云道：“……好。”
她闭目坐于冰床上，以灵力探视内府，才发现自身筋脉竟不知何时扩宽打通了个遍，汹涌的水灵气充盈着她全身。
若说先前炼气期的她体内只能存下一丝灵流，那么，现在就是一条无边的大海。
与她模样相同的元婴正凝聚在丹田处，闭目打坐。
她元婴了？！
不，不只是元婴，身体中的灵气与修为时时刻刻在增长，一丝一丝，一截一截，从未停歇。她能感受到，这份修为是从一个蓬勃的，跳动的地方渡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修为提高了。”沈开云睁眼道，“可我没有渡雷劫，也没入道修行几日啊。”
“果真如此。”晋掌门摇摇头道，“这可就难解了，此咒怕是入骨至深，你的修为已与施咒者逐渐同步了。”
“所以……这是萧郎的修为。”沈开云握了握手心，疑惑道，“为什么说难解了？”
“鲛人秘法。”尘尽生道，“那群海鲛…颇善瞒天过海之能。此人要与你强行命理牵连。”
“此举有违天和，实为禁术，天谴必会降于你二人身。千年前，海族就有一任祭司使用了此秘术，据说至今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晋掌门皱起眉头。
“天谴？”沈开云道，“会有什么样的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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