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做梦一样。齐乐人心想。
他回到了露丝葬礼的那间蓝色教堂,就站在门前。
窄门教堂的大门是那么狭窄,只能容纳他一个人通过,所以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可是教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宁周的父母、同事、朋友……还有审判所的人,大家都穿着深色的服饰,前来参加这场庄严肃穆的葬礼。
齐乐人原本以为,葬礼会在中式的殡仪馆举行,但宁周的母亲是天主教徒,她选择了窄门教堂。
于是齐乐人再一次站在了这间教堂的门前。
教堂里恍若深海,那颜色来自窄门教堂特殊的蓝色方格窗。成百上千片深浅不一的蓝色小方格玻璃,拼成了几组巨大的窗户,让进入室内的光线被镀上了一层蓝色。
这蓝色之中,有一枚银色十字架高悬于教堂中央的墙面,审视着这场盛大的死亡。
齐乐人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却落了空——他把项链给了乌列尔,交换来的那枚舌钉,正在他的口袋中。
他将手伸入了裤袋,握住了它,用那种刺痛感,强迫自己走下去。
走进教堂,走进所有人的目光中,为宁周送行。
那是一种巨大的恐怖。
他忽然之间负债累累,这债务不是金钱,而是道德、是恩义,是他不想欠下可却已经欠下的东西,他这一生都偿还不起。
以后他可以有新的恋情,可以和全世界任何人相爱,可唯独不可以是乌列尔。
因为乌列尔杀了宁周。
晕眩感一阵阵袭来,齐乐人几乎站不稳脚步。
苏和扶了他一把,轻声问他还能坚持吗?
齐乐人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他必须坚持,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能从这场葬礼中逃走的人。
巨大的荒诞感让他抽离,他眼看着命运的车轮碾过了他的人生,摧毁了他和乌列尔的未来,而他无能为力。
他举目望去,这个深蓝的天国里没有一个人幸福。
如果没有人幸福,天国为什么要存在?它真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
………………
葬礼之后,齐乐人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确诊肺部感染,直接住院了。
住院期间,他烧得厉害,咳嗽不止,挂上抗生素之后还是高烧了三天才渐渐退热。可是咳嗽却没有好,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咳醒数次,咳得几乎要吐血。
在医院里熬了整整一周,咳嗽总算好一些了,可是他还是病糊涂了,恍恍惚惚的,几乎想不起今天是哪一天。
苏和每天都来看望他,很有仪式感地给他削一个苹果。
头几天齐乐人病得迷糊,没力气看他那完美的削苹果技巧,后来他好一些了,坐在床头看,那一圈圈落下的苹果皮从头到尾都连在一起,连粗细都几乎分毫不差。
没必要那么完美,齐乐人心想,他接受苹果有瑕疵,也接受苹果皮有瑕疵,如果什么都要完美,那活着也太累了。
就像现在,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地坐在病床上,病恹恹的脸色也很糟糕,说话更是有气无力,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收拾自己。
“要是我的超能力能治病就好了,光是治疗外伤,也没那么多用处……”齐乐人沙哑着嗓子说道,那语气里是淡淡的自嘲。
“那等你治好全世界的疾病,人们会喊你上帝。”苏和说道。他还是那么衣冠楚楚,来探望弟弟时也不例外。
“太夸张了吧。”齐乐人勉强地笑了一声。
“一点儿也不。凡人总是恐惧死亡,如果你能叫他们远离死,他们愿意拿自己的灵魂作交换。可惜,那样的灵魂一文不值。”苏和削完了苹果,拇指和食指拉起那条鲜红的苹果皮,它高高悬在垃圾桶的上方,直到他轻松一松手——全部落入垃圾桶中。
苏和的话意有所指,齐乐人听得出来。这话他也不认同,可他太累了,生病让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反驳什么。
他只能听着他对一颗苹果、一个病人宣讲:“唯有无惧死亡的灵魂,才是真正高贵的灵魂。”
齐乐人又想起了宁周,还有乌列尔,痛苦再一次凝聚在了他的眉间,他微微蹙着眉,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疲倦地闭上了眼。
苏和放下削好的苹果,擦干净手,没有催促齐乐人吃,而是安静地端详着他。
他一定非常痛苦,身体的病痛,精神的愧疚,同时加诸于他,让他身心憔悴。
前几日的葬礼上,苏和一直在观察着齐乐人。
多么有趣啊,曾几何时,露丝的葬礼上,齐乐人也是这么观察他的。做得并不隐蔽,像是一只灵敏的小动物,在小心地嗅闻他身上是否有危险的气味,他不讨厌被这样打量,因为齐乐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好奇与困惑。
那时候的他身心都是健康的,那股生命力让他有好奇的余裕,也有探索的动力,可是现在,他生病了。
他应该是心疼的,苏和心想,他的确感觉到了那股心疼的刺痛,来自一位为弟弟殚精竭虑的哥哥。
可他更是愉悦的。
那心弦被拨动着的感觉,让轻盈的音符从琴弦中迸发,酝酿出一段愉快的旋律,这旋律无疑是美的。
当他审视一个高贵而痛苦的灵魂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美学上的愉悦:齐乐人深深地爱着一个不被允许的人,他在为此痛苦、愧疚、悲伤、自责……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把利刃,不断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几近破碎,可他没有。
就像他的爱情已经破灭了,可他的爱没有。
他由衷地觉得这份痛苦很美,为此特地改了代码,让齐乐人多病了几天。
生病是一件好事,能让齐乐人没力气思考,乖巧地躺在床上休息,而他则可以好好思考——他内心深处,那个正在欣赏齐乐人的痛苦并为此愉悦的人,究竟是谁?
那绝不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
苏和放任自己沉浸在一场解谜游戏里,直到一声虚弱的质疑声响起——
“宁周不是死在ICU里的,对吗?”
不知何时,齐乐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那憔悴的病容中,琥珀一般的眼眸注视着他,执拗地探究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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