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你杀的。”
当齐乐人把推论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病房陷入了死寂。
他与苏和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还有对方瞳孔中的那个自己,一个优雅从容,一个病容憔悴,可他们战斗到底的决心却是一样的。
不可以认输,也不能够认输,要拼尽全力,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这样残酷的战争,竟然发生在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中。一切都是体面的、优雅的,不见一丝血污与狼狈,就算是躺在病床上的齐乐人,他也被好好照料着,只是有些苍白虚弱,更枉论他那位从来都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兄长。
这实在不像一场战争,可他们都知道,这就是。
“你总是有一些大胆得让我惊讶的猜测。”苏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熟练地挑起了质疑,“但你的猜测却没有根据,也没有道理……我杀宁周的动机是什么?”
“停。你可能搞错了一点,我不是来和你做推理游戏的。讨论动机、讨论手法、寻找证据……这些我都不是你的对手,毕竟你才是写推理小说的那个人,我不是。”齐乐人的话,直接打断了苏和的谈话思路。
苏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的弧光一闪而过:“既然你提出了对我的怀疑,总要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齐乐人漠然地看着他:“你可以尽情地辩解,但请放在我把话说完之后。”
苏和无奈地点头:“好,病人优先。”
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次谈话是一个大麻烦。
这是独属于齐乐人的“计划外的时刻”,每当他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齐乐人就会冷不丁地找到一个破绽,挑起一场战役,迫使他全神贯注地应对。
为什么会突然怀疑是他杀了宁周呢?这很没道理。不论怎么看宁周的死都是乌列尔的作为,但齐乐人却绕开了所有的逻辑与陷阱,用直觉的一剑,刺向他的心脏。
这种感觉几乎是惊悚的,可却有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真相、真理、真诚、真爱……齐乐人总是让他联想到这些与“真”有关的东西,他身上的这股气质,近乎升华为概念的美学,让他的审美为之愉悦。
直到此刻,他仍然在欣赏这份美学,姿态从容。
因为他知道,这真相的一剑无法刺穿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在这个由他创造的数字世界中,存在完美的犯罪。
只要他想,全世界可以发出同一个声音,为他无罪证明。
然而……
“这个世界是假的。”齐乐人说。
真相的一剑,刺穿了天衣无缝的谎言!
这一刻,永远用优雅的微笑掩盖着内心傲慢的操盘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坐在病床上的齐乐人,他苍白的脸色因为情绪的暗涌而有了血色,那双封印着真相的琥珀色的眼眸,因为胜利女神的回眸而熠熠生辉。
那双眼睛在说——我猜对了!
“咳咳……我有一个荒唐的猜想,我活在一场梦里。这大概是你用超能力,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编织的一个梦境。我见到的一切都是你为我设计的,除了乌列尔。”
当齐乐人提到乌列尔这个名字时,他的眼底再一次闪过泪光。
“他闯进了这个梦,想要唤醒我。所以他才会对我说‘这个世界对你说谎’,只可惜他也被你的梦境干扰,混淆了现实与梦境——是你给我的四叶草项链,对吧?”
“乐人,我知道前段时间的事情,对你的精神打击很大……”
“让我说完!”齐乐人突然低吼了一声,那双接近真相的眼睛怒视着他,那眼底有火焰在燃烧,亦有泪水在暗涌,“正因为这是你的梦,你能够操控所有人,除了我和闯入的乌列尔,你在这个梦里就是无所不能的上帝!”
苏和静默地看着齐乐人,在凡人的怒火中,上帝亦要聆听这场对祂的审判。
“露丝的死是你安排的,薛盈盈会杀人是你安排的,宁周的出场是你安排的,她的死也是你安排的,所有人都是你的提线木偶,在演给我看!除了乌列尔……只有乌列尔……乌列尔是真的。他来唤醒我、带走我……”
——你沉迷在了虚幻的伊甸园中。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我会让你明白真相,跟我走!
那些压抑的、懊恼的、无法排解的痛苦,在他病中的每一个夜晚里、在无数次辗转反侧里折磨着他。好像他的心中有一方磨盘,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中将他碾碎,磨为齑粉。
他是如此悲伤、孤独与愤怒,无法解脱,无法倾诉,亦无法释怀。
他唯有说出来,承认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你杀了乌列尔。”
这一刹那,齐乐人的眼泪如雨水一般落下。
他在病中想通了三件事:苏和杀了宁周。世界是假的。乌列尔已经死了。每一件都是对他人生无可挽回的重创。
这其中最大的悲剧在于:当他想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知道太晚了——他已经无法挽救乌列尔了。
命运给过他机会,他最后一次能够改变乌列尔死局的时刻,是他出逃的那一夜。
当着审判所所有人的面,乌列尔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点头,那么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可他错过了。
乌列尔认罪了,然后呢?
掌控着整个故事的、他那无所不能的兄长,会放过乌列尔吗?
不会。
在乌列尔认罪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没有监禁、没有审判、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等待乌列尔的,是一场隐秘而干脆的死刑。
乌列尔已经死了。
齐乐人快要被自己的眼泪溺死。
这病中的七个日夜,他忍受着疾病与痛苦,不停地思考,却强迫自己从情感中抽离。他不敢去想乌列尔的死,他甚至无法放任自己流泪,哪怕咳嗽得撕心裂肺时,从眼眶中渗出了泪水,都要沉默地擦干,假装那不过是咳出来的眼泪。
在这个虚幻的梦境中,他是一个可悲的囚徒,一举一动都落在监视之中。任何一点试图验证真相的行为,都会招来上帝的警觉。他被囚禁在这张病床上,没有自由,亦没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唯有思想是自由的。在这仅有的自由中,他去思考,用他那因为病痛而运转滞涩的大脑,寻找一个破局的机会。
他对自己说:齐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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