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冷的月色打在板车上,只见里头无数具模样凄惨的人体堆叠,每一具似乎尚有微弱呼吸。有人侧过头来,只看到原本眼睛所在的地方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第二辆也被掀开了,这辆里全都是女子,各个衣不蔽体、肌肤斑驳青紫。
最后一辆车的覆盖物是面绯色将旗,被什么东西高高顶起,隐约能看出人形。
随着将旗落地,众人看到一名不着寸缕的白瘦少年被紧紧缚住手脚,以屈辱的前倾跪姿摆放其上,身上伤痕累累、一片狼藉。
阴山脚下是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风从极北之处吹来,带着草原的干冷和戈壁的土腥。
万古风沙打磨出的广袤土地,无论多少人站在这里都仿佛蝼蚁般渺小。
虞清商越过几辆板车,想要看清更远的地方。
天和地在最远处模糊成一片,在那灰蒙蒙的颜色里,藏着北勒人的大营。
他们在初战败退的晚上,煞费苦心地送回几车汉人战俘,尽情展示他们的残忍和血腥。面对这样的羞辱和挑衅,没有人能维持平和心境。
所以到底什么是战争?
她在守卫东南墙时,曾以为捍卫家园、求生,与敌人你死我活便是战争。
她是如此片面。
这一刻,她又意识到原主人生阴雨的来源之一。大胤女将虞清商,你短暂的人生中,也看过许多这样的场面吗?
“送回城内,马上找大夫来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这样饱含愤怒与悲切,却又无可奈何地隐忍着的嗓音,是自己发出的吗?
她感觉心底有根时刻绷紧的绳结,在此刻终于绷断了。绳索回弹在血肉中带来极度的疼痛不适,但是很快又有更坚固的东西重新搭建了起来。
沉重的木板车被推动,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地沿车板缝隙滴落,众人这才发觉,方才板车停留过的地方,鲜血已经洇湿土地。
营地里重新支了几个帐子用来安置这批战俘,陈大器临时找了几个大夫,分散探治。而陈素问作为唯一的女医,正在为那一车女子挨个检查。
条件简陋,但虞清商仍旧差人铺了厚厚的褥子,生了最好的炭火。
她们并排躺着,有的气息奄奄,一动不动。有的只是望着帐顶默默流泪。
一名纤细女子正支起腿,陈素问用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她想配合,但在被碰到伤口时总是下意识地瑟缩。
陈素问不忍,停下了手中动作。
女子面上露出难堪之色,小声地道:“大夫,是不是太脏了。”
陈素问看着手上带血的布巾,两行泪水终于流下,打在对方被捏得青紫的脚踝上。
这批来自镇北关,在过去时日遭受了非人待遇的战俘,在被同胞接纳的这个晚上还是走了一半,包括那个被缚住手脚的少年。
这时外头来了个瘸腿的老叟,声称要认领尸体。
虞清商命人将他带到面前,来人驼背跛足,是在镇北关沦陷后逃进铁脊城的难民。
“你要认领谁?”她问。
老者弓背跪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老奴来接我家小郎。老奴的郎主是镇北关守将孙培行,城破之际,郎主自刎守节前,安排了老奴携他一双儿女外逃。我们随难民潮涌出,不慎碰到北狗的军队,难民们四散奔逃,老奴和小郎小娘子被挤散了,我四处寻而不得,后后又滚落山坡崴了脚,最后竟只有我一人来到此处!”
他悲愤至极,仰天长嚎,“老奴贱命一条!为何被北虏掳去的不是我!而是我家小郎啊!郎主,老奴对不住你,对不住孙家,待我死后,我便继续去地下为孙家做牛做马!”
他哭到此处,虞清商已经知道他家小郎是谁了。
镇北关沦陷之时,孙培行自刎殉国,北勒人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孙培行率领军民死守数月,北勒人同样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一颗首级远不足以泄愤。恰在此时,他们在流亡百姓中意外截获了孙培行的后人——
于是这个白净清秀的少年,便替父亲承受了极刑,又被当作泄愤羞辱的对象。
老者仍在痛哭,“老奴本存了侥幸之心,觉得小郎吉人天相,很快便能来铁脊城同老奴相会。谁知我却听闻,北虏送回了几车战俘,里头有一名少年死状凄惨,身上盖着孙家将旗。若老奴不来认领,众人不知他是谁家子弟,死后岂不成了孤魂野鬼?老奴好歹来祭拜一场,叫小郎在地下也能受些香火啊!”
虞清商只觉得心口沉痛,言语难描十分之一。
她不敢在众人面前跟着落泪,只好憋住转过头去,“你进去认一下吧。”
待确认无误后,那少年被卸去手脚上的绳索,摆正肢体,擦净躯体,带棺下葬。此后虞清商会上表朝廷,替他争取应有的死后哀荣。
此刻她明白了为何古人总爱在人死后追封,因为宽慰的并非死者本人,而是生者。
老者又认了一圈,发现送回的女子里没有孙家小娘,虞清商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叫老者口述孙小娘的身形容貌,她会派人出去寻找。
到快天亮之时,不论是初战时的伤员,还是送回的战俘,都已经处置妥当。
虞清商疲惫地回到了主帐,发现陈素问已经为她打好热水。
她同样形容憔悴,勉强笑道:“知玉,新添多名伤员,白日我可能抽不出空来,现在先为你换药罢。”
围屏拉上,衣物层叠褪尽。
虞清商低头看向水盆中的倒影,第一次有时间好好观察自己这副躯体。
雁翎谷兵败后的消颓,铁脊城重伤濒死的遭遇,使得她消瘦异常,却不难看出骨架与肌理生得匀称修长。
从小的束胸,使她胸前发育较为平坦,再往下是紧实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常年被衣物覆盖的地方,与脖颈、面庞形成了明显的肤色分层。除此之外,这具躯体伤痕累累。
在原主尚未飞升至将军前,身边还没有陈素问。因此即便在战场上受了伤,除却四肢部分敢叫军医处理,胸腹这些私密部位,都是咬紧牙关自行处置,因此在躯干上留下了很多难看的疤痕。
虞清商看着水中那张脸,跟她现代的模样其实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区别在于两人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一个人在外人眼中的样子,远不只是五官的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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