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鹤应下了接风宴,便也将这位司马送走。这府里人手比她在京城的时候都要多。除了官方配给的十六位仆役,多的那四位女子说是已经及笄,瞧着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弱,如何安排这府中一切,确实让人头疼。
三日时间悄然失去,
她先是亲自去阳春县东处找那奇石,未曾想满城居民,竟然没一个人亲眼见过,甚至没什么人听过。这样的流言长了翅膀凭空飞到京城,背后到底是何人助力……她连流言源头都难查。
接着,更不巧,尽管她已命人将宅院彻底清扫了几篇,毕竟上一任太守也是时疫走的。已经这般小心,却还是因为瘴气和水土不服,她同小姨都出现了症状。如今小姨高热不止,她请了医学博士询问,却发现此人徒有官衔、不学无术,只得亲自整饬医署事务,又费了好些时日。
不过只是对这九品医学博士做出些惩治,偏偏又激怒了那位副官。今儿一早,这林司马带着厚礼来上门,言语间尽是敲打之意:“楚大人是京中放出来的,对春州不了解。春州此地,遗弃女婴之风颇盛。大人平日出入,还是低调些好。
再说,那位医学博士名望颇盛,楚太守不过是初来乍到……”
显然,这太守之位空了太久,林副官完全分不清老大。晏楚鹤原以为来此能享点清福,眼下看来,须得先扳倒此人才行。他话虽刺耳,却也不假:她在此既无根基,亦不谙此人底细,只能忍气吞声装鹌鹑,啧。
这样下去不行。
第三夜,晏楚鹤换了深色的夜行衣,她已经摸清楚了这府衙的看守情况,她住在衙门后面,那位司马就住在衙门一侧,比她还要靠近衙门一些。
司马府邸对她防得严,她只能趁夜间下手。就像是两年前在陇西县对王县丞下手那样。
暗中调查、搜寻证据、设置陷阱、将那些狗官一一搬倒,她做御史时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只是如今没什么下属,一切都要亲力亲为了。
避开门房的护院与犬只,晏楚鹤稳住呼吸,悄然潜行,不发出声音——她已经许久没上过房梁,再加上瘴气侵体、病中气弱,不免有些吃力。
巡夜人的脚步很好辨认,她停了几息,待灯影离远,继续前行。她对此处不熟,今天没有结果也无妨,但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那位林司马正在妻妾的后宅,客房是空的,另有一间黑沉无光的屋子用途不明,库房中瞧着堆满钱财……大抵没有赃物,没用足够的证据,这人收贿都收得聪明。
至于书房,那外面有两名健壮男子,该死,这家伙府里的仆役数量绝对不符常规。而且,晏楚鹤远远瞧着那身腱子肉,她猜不出这些人的武功水平。只说他们发现不了她——宫里大部分侍卫都发现不了她,她浑身上下除了雕刻的刀功,便是轻功能提。
因此,晏楚鹤自然不敢现身亲自试探这两人水平,不过,要是这时有个武功尚可的人能替她试试水就好了。
心念微动,天公作美,这附近陡然传来窸窣声响。晏楚鹤眯眼望去,瞧着是个和她一个颜色打扮的小贼,身姿挺拔,却是初出茅庐,火候差得远——这还不够,晏楚鹤随手拾起一粒石子,微微眯着眼,朝书房门口使足了劲一掷。门口那两名侍卫果然中计,误会是那小贼所为,齐齐追了过去。
晏楚鹤当即闪身潜入书房,依着经验四下搜寻,很快便锁定到几本看似寻常账册,直觉藏有蹊跷,只是时间紧迫,她将账册放在一旁,她需要更加直指要害的实证。
比如——信件——带有熟悉的印章的一封信叫晏楚鹤眼前一亮,她想也不想便取了下来,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看来那小贼这么快就被抓到了,真是的,亏她看他身形矫健,中看不中用。
“停手停手!我是司马大人前几日请的师爷!今天来了是为了查案子!”
“什么狮爷爷虎奶奶的,你夜闯我们府邸便是贼!给我打!”
“千,千真万确!我是为了前太守的案子而来!”
晏楚鹤指尖一顿,当即停下竖耳倾听。
“不巧了,”看守长得一脸正气,说出的话自带一股邪气,“我们司马大人可是明令了,谁都不能查这案子。”
另一位看守劝道:“别是那位楚太守的人。往死里打,直接扣在府邸。”
晏楚鹤略一沉吟,又将手中那封信按回原处。这当不成什么证据。她能闯入一次,自然能闯入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这信上的名字让人在意。
武昌侯。
路斐和这林司马竟有来往?
心乱如麻,她必须快速解决,晏楚鹤自怀中取出一大包药粉,朝书房外扬手撒开。不过片刻,外头喧哗渐弱,那位挨了几鞭子的小师爷也晕倒了……她还得公主抱把这人搬回去。
哎,她在军中都没机会这样扛起别人,晏楚鹤忍着发酸的肩臂,凝神确认身后并无追兵,旋即提气纵身。
若是回到自己现在住的宅子,还需得避开府里林司马的眼线,实在麻烦。
再者,晏楚鹤能用来照顾这男子的人,不过是小姨身边的一对夫妻,小红姐同她相公。偏偏二人正忙着照看高热不退的小姨。晏楚鹤心念一转,取来斗笠掩住面容,扮作男子模样,搀扶着这位师爷住进了一间客栈。
他伤得倒不算重,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线也微微抿着,单看面相气质,不见得是蠢笨之人。
晏楚鹤撇撇嘴,暗道一声得罪,伸手便掐住他鼻下人中。那人顿时痛醒,低呼一声,待看清她后,眼神又转为清明,抬手虚虚一揖:“多谢楚太守相救。在下曾是林司马聘的师爷,祖籍襄阳沈氏,沈昱是也。”
嗯,她的身份确实不难猜。
晏楚鹤没有否认,道:“沈先生可知道些什么?”
“太守既愿救在下,必是有意追查此案。前太守半年前死于时疫,其中牵连林司马。他更欲杀我灭口!此中蹊跷……若得太守相助,在下定可暗中查明真相。”
晏楚鹤抽了抽嘴角,又确认道:“你这话意思,莫不是现在还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太守莫急,”沈昱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换做旁人定然已经信服,“在下并非毫无头绪,此前也侦破过数桩奇案,其中一起更是——”
话未说完,晏楚鹤已迅捷地随手拿了块布堵住他的嘴——门外有人——不应该啊,这未免太快了……晏楚鹤闪身贴到门边,凝神细听。
杂乱的脚步、压低的人语,确像是司马府的人,此外,还有兽毛沾湿后的味道。她倏然回头看向沈昱,低声问道,“你从司马府里拿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他们动用了犬儿追踪,”沈昱立刻反应过来,眼里闪过懊恼,手上动作又急又乱,“此物不过是一方镇纸,我误以为它是我误以为它是——这石头能有什么味道?又不是养香石——”
晏楚鹤蹙眉,石头本没有味道,答案这人已经说出来了,他显然是中了全套。晏楚鹤不等沈昱说完,一把从他怀中取过那块温润微沉的石头,推开窗扉扔了出去。
“我去去就回,你不想活的话大可随意乱跑。”
——
又是一阵忙活。
“在司马府时是第一回,刚刚则是第二回。”晏楚鹤自窗外翻身而入,眉头紧锁正要再说,却见这位司马从容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纸笔。
“太守为在下奔波辛苦了。”他已不见先前窘态,自行包扎妥当的伤口整整齐齐,甚至有余裕为她斟了杯茶,“在下方才已经明确……外面人数只剩四个,这家客栈同林司马确有牵连,不过,东侧临河有一窄巷堪可通行。
此外,关于追查司马罪证一事。在下也有了策略。”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此人便将退路、敌情、查案条分缕析。看来她晏楚鹤还真是好运。遇到尽是这样的人才。
“打住,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离开。”晏楚鹤冷着脸,她对他的分析半信半疑,那么便现在行动。
一来抓紧时间,她可没空去检验一番沈昱话中信息真假再作行动。二来同行之下,即便此人有诈,她也能撇开他全身而退,三来,就算此人所说属实,他今夜先是害她探查中断、打草惊蛇,后又累她劳神费力施救脱身。这些账,这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还吧?
晏楚鹤拉着他推门而出,快步走下楼梯。
“楚太守,小心前面那间。”
“放心,人都被我引开了,这楼里香气太多了,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出来我们的具体位置,”
晏楚鹤脚步未停,反而挑眉朝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再说这么三四层楼,数十间客房,你为什么觉得会在这间?”
沈昱喘着气跟上她:“这客栈以‘通宵迎客’闻名,如今没封楼,说明司马府的府卫不敢闹大。既然是私查,就只会从最不怕被人看见的地方下手。前头那块倒是……”
“你说得太慢了。”晏楚鹤将沈昱推到一旁,旋即另一手将扑来的府卫拦住,正疲惫着,不料这府卫竟猝然从怀中掏出把短刀,寒光乍亮,晏楚鹤连退两步,心头骤凛
——林锵知道今夜来的是她,竟胆大到了要灭口的程度?不,或许关键在那方被沈昱盗走的镇纸,又或是他们以为这师爷已推知了什么不该知的秘密。
疑点太多,晏楚鹤手上从容招架,脑中思绪疾转:这沈昱,究竟是不是谁安插来的眼线?她被坑多了,如今正是草木皆兵。现在十年怕井绳。
再看眼前这名府卫,功夫分明逊她许多,却仍舍命缠斗也就是她不想伤人,加上她要借机观察沈昱的反应。不然换了别人,早就夺刀反杀了。
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的沈昱动了,他非但没逃,而是直直朝她跑来。
晏楚鹤眸光一冷,
几乎同一刹那,她身后极近处,又多了一人。这人倒是聪明,脚步声轻了些,晏楚鹤本打算等那偷袭者刺近身前再倏然闪避,令前后二人自相冲撞,却不料——沈昱竟先一步扑来,伸手欲将她推开,替她挡下这一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晏楚鹤这下真的猝不及防,慌乱间把自作主张的这人带走,又是在夜色中疾行了许久,才终于寻到座荒僻破庙落脚。
旧伤新伤一起重新包扎,所幸又她发现的快,只是擦伤。
“你方才为何要过来?”
“那人自后偷袭,意图不轨,在下不能对太守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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