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时候，赫连蘅不出意外地发起了高热。
大概是近日本就政务繁忙，体力耗尽后情绪起伏，又值春夏之交，气候变化，此次的风寒比过往来得都要凶猛些，崔涟用凉水给她擦身，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
“喝药，阿蘅，听话……”
她烧得昏昏沉沉，连药也喂不进去，一闻到苦味就往后躲，嘴巴张合数下，喊了两声娘。
崔涟知道她是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总是笑着的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表露一些脆弱，他微抿唇角，将她小心地放回被中，去衣柜里取了件软底的红衣出来。
那红衣的形制偏向于简改过的宫装，石榴红蹙金广袖，下系藕荷色曳地长裙，裙裾再绣折枝牡丹，裙幅曳地，褶裥似春池皱起。
崔涟脱衣换上，再抬手给自己绾了个简单的侧髻，用一把犀角小梳斜插固定，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匣子里取出两块桂香，放进桌上的青玉卧鹿炉中点燃。
这身衣服是赫连蘅母亲盛思吾的旧物，而他也不是第一次穿。
第一次是在赫连蘅十岁，他记得很清楚——她受了赫连蕴的欺负，背上挨了两记鞭伤，他得到消息寻去的时候她已经发起了高烧，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床侧的夹缝里，任林卷怎么哄也不出来。
屏息细听，还能听见她模模糊糊地喊着阿娘，嘴巴碎碎念着，像是在告状，还带着隐约的哭腔，崔涟念及她背上的伤，心急如焚，思虑再三后让人取来了一件盛思吾的旧衣。
绾轻髻，着青裙，熏桂香，把病中的她抱在怀中一遍一遍的哄，说阿娘在这，没事的，快点好起来。
“阿娘在这……乖阿蘅，快喝药……”
旧日的情形和今日何其相似，妹妹像一只病弱的羊羔，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母亲的怀抱。
“阿娘……”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虚影，占满视线的是一片熟悉的艳红——还有那股馥郁的桂花香。
别宫里的秋冬是冷寂的，唯有院中的那一颗桂树长势蓬勃，盛思吾一到深秋就带她去采桂花，她一骨碌爬到树上用力摇晃，金黄的花影扑簌簌地落下，扒开枝叶，母亲正站在树下朝她张开双臂。
“够了阿蘅，快下来——”
女人笑意盈盈，眉眼慵懒，抬起的长睫下是如水的温柔。
“嗯，”他轻声应答着，把药碗搁在她唇沿，说：“喝一口，很快就好了，阿娘给你拿桂花蜜……”
赫连蘅张开了嘴唇。
苦药一口口的咽进喉咙，阿娘的脸庞在袅袅的白雾间模糊成一张惨白的绢帛，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阿娘，别走……”
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崔涟回握住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肩膀，说：“乖乖睡……”
他轻声哼起小时候听盛思吾唱过的歌，道：“逝川汤汤，昼夜靡有央，维叶蓁蓁，倏已着黄裳，嗟我怀人，寤寐长相望，昔我往矣时，依依杨柳长……”
感觉到赫连蘅逐渐平缓的呼吸，他低头在她指尖印下一吻，将其仔细地放进被中。
石榴红的衣衫被重新脱下，露出瓷白柔软的身体，他解衫散发，着回素衣，躺回妹妹的身边。
生病的话，应该可以陪阿蘅睡一晚吧。
……
赫连蘅的烧在半夜退了下去，崔涟半梦半醒间摸到隐隐的一层热汗，起身叫人送来热水，又替她擦了一遍身。
一整日过去，她身上的痕迹也隐隐显现出来，尤其是腰侧的两块红痕，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昨夜夹.得有多用力。
实在是太忘形了……
明知她身体弱，怎么能……
心里的那股自责又涌了上来，连带着擦药的力道也轻之又轻，过于轻盈的力道让赫连蘅被痒得往后躲了躲，含糊地说：“哥，别舔我……”
“……没有，”说的好像他经常舔她一样，崔涟微红了耳根，道：“涂点药。”
她也不知道信没信，哼嗯两声，抱着枕头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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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的争吵就在这场病症里渐渐消散，等赫连蘅好起来，二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就好像那一晚的所有出格的话从来没有说出口。
宁州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下去。
到了五月底，小番山的商路按照计划关闭，中部受了雨水侵袭的路段改绕另一条山路，如此行进了一月有余，陈家遣人来报，说有一批货物被劫在了半道。
“一定是芦荡山那群人干的，这条路翻过去就是芦荡山脚下。”
陈清郁指着舆图说得信誓旦旦，道：“这群人和陆大风不一样，是真干杀人越货的事。”
宁州离京远、靠近边城、多互市，这种地方向来鱼龙混杂，除了中部的丰义城地处平原，稍微安定点外，其余地方都多多少少受到匪患侵扰。
其中又以三姓为首，即陆大风的小番山，焦元福的芦荡山，以及最西边的十万山，这里分布着数个小帮派，叫得上名号的是一个叫做王卢墨的女人。
陆大风靠所谓的“宝贝”过活，有自己的钱财来源，王卢墨则靠宁州另一大商户钱氏供粮，帮他们垄断十万山的商路，焦元福则纯靠劫掳沿途货物，是宁州官府最为头疼的存在。
这些境况赫连蘅在刚来宁州时就已了解过，三者从前朝时就在宁州盘踞，距今少说已有二十年，想要短时间内连根拔除根本不可能，想要撕个口子，只能先选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势力合作。
可饶是最安全，她也是真的实打实地在小番山上待了大半年，如此才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赫连蘅问：“什么货物？损失几何？有无伤亡？”
“一批还没炮制的药材，十车只剩了三车，起码损失了近五千两，”陈清郁道：“命案没出，不是天号镖，但有几个受伤的。”
“陈家自己的货？”
“六成是陈家自己的，还有四成是跟着商队的散户，”她皱着眉头，说：“但护镖的还是陈家啊，这一趟除了货物本身还得再赔出去一半。”
“你别急，七车的货又不是七车的钱，他们肯定还得销赃，”她看了眼舆图，问：“具体是什么药材，能放多久？”
“十五天左右，原是寻州的生药铺谈的生意，他们想要自己炮制，我们就没处理。”
“十五天……”赫连蘅道：“那他们现在只有快点脱手才能拿到钱，要么找陈家要赎金，要么自己把货运出去。”
陈清郁总算定下心来看舆图，道：“芦荡山靠近柔水支流，那边有水路。”
“青云，”赫连蘅扬声唤，等门口的乌青云进来，吩咐道：“你和陈家的人一起去官府，先把消息送到平水城那边，马上关闭水路检查货物。”
乌青云道：“是。”
陈清郁道：“他们真会找陈家要赎金？”
赫连蘅说：“若是别的货物或许不一定，但这种生药材，若是不脱手就只能烂在手里，他们想要拿到最多的钱就只能找你们……不，”她想到什么，笑了笑，说：“如果他们想要安全点，也有可能找钱家。”
做生意最不缺的就是对家，这钱氏虽然没什么底蕴，但靠着拿捏十万山的商路，起家十分迅速，据说当家的曾经也是十万山的山匪之一，化匪为商后一直向十万山供粮，靠着他们几乎垄断了宁州的茶叶交易。
若是焦元福愿意压点价，把货物卖给钱家，那这批货就可以直接沿着十万山运出去，被查到的风险也大大降低。
经她一提点，陈清郁也想通了其中关节，问：“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是追钱家还是追那个姓焦的。”
“不追了，”赫连蘅道：“这批货放了吧，损失从宣王府出。”
“为什么？！”陈清郁不理解，道：“就算追不到，至少也能杀杀他们的威风吧，就这么放了？”
赫连蘅笑笑，说：“听我的，若是货在平水城截到了，那万事大吉，若是截不到，你就去整合一批一模一样的货，还是从这条路走。”
“万一再被抢怎么办？”
“就是要让他们抢，”赫连蘅道：“先送两批货给钱家，诚意到了之后我们再去和他们谈。”
“放心，”她看着陈清郁犹豫不决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出两个月，我会让十万山那条路也归陈家所有。”
她眯着眼睛笑，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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