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蘅的气早在看到崔涟来接自己的时候就消了，甚至还生出一点逗弄哥哥的闲情逸致，但没等那丝轻佻表露出来，她就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离王府越近，崔涟周身的气质就越凝重，脸色也冷冰冰的，一股风雨欲来的黑沉紧绷，就好像刚刚的软和语气只是哄她上车的权宜之计，等她踏进家门后……
小时候没写完功课去爬树，他每次站在树下时就是这种表情——也可能比那时还要严重一点。
说起来之前确实是答应了不再去斜月楼的……
都怪说的谎话太多了，有时候真记不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心虚和害怕，在马车停稳后一溜烟地跑下了车，直接迈步往襄园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襄园。
崔涟很少在晚上踏足这里，对他来说这里是妹妹的独院，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应避嫌，但今天不一样，如果不问出她出尔反尔的原因，他今晚大概根本睡不着觉。
他沿着回廊追到房门口，在她关门的前一秒将手抵了进去，赫连蘅没敢按死，抓着门扉露出半张带笑地脸，说：“哥，我有点累，要睡了。”
他的身影逆着廊下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道：“玩那些脏男人玩累的吗？”
“……”她的确是有意把自己的名声控制在半好不坏的程度上，所谓病弱风流但又想做点成绩出来的平庸之辈是最不容易引起关注的人，可惜这话实在无法和眼前的人说，她正准备换个理由敷衍一二，他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挤了进来，再砰地一声反手关上门。
“不是答应我不再去那个地方了吗？”
听到消息和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刚刚劝她回家时被压制的怨念此刻也重新翻涌上来，他又披上了名为兄长的外壳，严厉的表情就好像眼前所站着的真的只是一个不听话的妹妹。
赫连蘅讪讪道：“只是去谈个事情。”
“有什么事情要去那种地方谈？”崔涟并不相信，说：“你是不是又看上谁了？”
他像是十分无奈，说：“我不是说过吗？那里的男人都不干净，你要是真的想要可以来找我，难道哥哥不比那些人好看吗？”
“……”赫连蘅对这句所谓的“比较”有些意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去斜月楼时候说起那句“你把我和那些脏男人比”时的脸色，略略心软，道：“我真的只是去谈事情。”
“你告诉我是谁？”
——一个需要掩人耳目才能见面的林寨头目。
如果她真的这么回答了 ，崔涟会怎么说？
——你一个宗室，怎么能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为了给赫连蕴送点趁手的兵器，推他一把，好让他们互相争斗。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只有登上那个位置，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杀自己想杀的人。
可惜眼前这位襄恒崔氏的公子已经受够了世家荣光的折磨，此生都不想再踏足那个塞满了功名利禄的黄金乡，她如果告诉他自己想要争位，他一定会劝她停手，劝她惜命，劝她安然留在宁州。
崔涟受不了她的沉默，说：“说话。”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不理解，实在不理解，那里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会引得妹妹不顾名声也要流连忘返？难道是他不够好看不够干净吗？他到底比那些人差在哪？
上一回发现她去斜月楼时兄妹二人还没有越界，他还可以将她的行为划定为少年人在情.欲人事上的好奇，可这一回呢？
他难道还没有那些倡伎漂亮吗？还是说没有他们风.骚、没有他们会放低姿态勾引人？可他明明已经尽力满足她的要求了，她给予的所有东西，他都努力地吞吃下去……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曾摊开任她玩弄……
现在，她玩过了自己，还是觉得那里的人更合她心意吗？
想到这一点，他的脸色止不住地发白，甚至连喉咙都开始发紧，心口涌起说不出的嫉妒和酸苦——为什么，为什么妹妹总是不听话！
不……一定是那些男人勾引了阿蘅。
“到底是哪个男人？”他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打算先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再行应对，说：“你和我说，喜欢他哪？”
赫连蘅兴味地看着他眼中受伤的情绪，咀嚼着他因自己而生出的愱恨和占有，低下头，说：“难道不是斜月楼的人就可以吗？”
崔涟心里一突，问：“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因为我找其他男人生气还是因为我去了斜月楼生气？”
“当然是因为——”每个字都是这么理直气壮，然后生生断了喉间。
“如果那个男人也和哥哥一样，是个家世样貌性情都很好的人呢，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他会吗？
崔涟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能细想的问题，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继续剥茧抽丝，只能色厉内荏道：“如果你有了真正心爱的人，哥哥会为你高兴。”
“是吗？”赫连蘅笑了，她其实并不在意崔涟的逃避，因为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如今都在自己眼前，所以她只是弯了弯唇角，抬起双臂揽住了他的脖颈。
不合时宜的一个吻搅乱了崔涟本就不太流畅的思绪，他握住赫连蘅的手腕，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她轻轻眯了眯眼，说：“我只是想说……”
似有若无的吻又落在了唇上，炙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就算有了其他人，我最喜欢的还是哥哥。”
崔涟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
崔涟第一次在襄园待到了亥时。
气息交缠在一起时，他被搅成一团的脑子又想起了在斜月楼外等待的每时每刻，俯下身亲吻妹妹柔软的嘴唇，问：“那些人是怎么勾引你的？”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目光里盛着疼爱的忧怯，就好像一定要她回答出这个问题，可问完之后却没有放开她的嘴唇，赫连蘅被亲得说不出话来，一只手被拉着贴向他的身体。
“哥……”
自以为被藏得很好的东西在夜深人静的当下短暂地露出了浅浅一角，崔涟不断地亲吻着她的嘴唇和脖颈，轻轻地说：“先不要管那些没出现的人，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没有……”
“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他抓起她的手贴在脸侧，别过头去轻吻她的手心，说：“我不比他们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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