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后的几日,县学里的风向明显变了。
虽仍有人私底下说赵砚初走了狗屎运,可明面上再没有谁敢当众挑衅。
钱文栋自打成绩单贴出来,便天天告病告假,缩在钱家后宅不敢露面。
那些平日与他交好的富家子也都夹起了尾巴,见了赵砚初虽不打招呼,却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
师莺莺的一拳理论,初见成效。
这日午后,赵砚初正在明伦堂作孙夫子留下的时文题。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书童从后堂转出来,朝他拱了拱手:“赵公子,山长有请。”
赵砚初微微一愣。
县学山长姓沈,名润芝,字长清,是云阳县最有学问的人,据说当年曾中过二甲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后因母丧丁忧,三年期满后便留在家乡,被知县礼聘做了县学山长。
沈山长为人低调,常年待在后院那栋小楼里闭门读书,轻易不露面。
赵砚初来了县学这些日子,只远远见过他两回。
“沈山长可说了是什么事?”他问那书童。
“没说,只让您过去。”书童答得恭敬。
赵砚初收了笔墨,整了整衣冠,随着书童出了明伦堂,穿过中庭的银杏树,往后院走去。
沈山长的小楼在县学最深处。
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前种着一小片细竹,风过处竹影婆娑,别有一种清幽。书童在门口停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砚初推门进去。
楼里光线有些暗,满屋子都是书。墙边立着高高低低的书架,架上码着经史子集,有些书页已经泛黄。
临窗的案后,沈润芝正提笔写着什么。他年过五十,身材清瘦,穿一件家常的藏蓝道袍,头发花白,未戴冠,只用一支竹簪束着。
“坐。”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了一句。
赵砚初依言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过了好一会儿,沈润芝才搁下笔,抬起头来。他有一双清明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刃。
“赵砚初。”他开口道,“你那篇月考的文章,我看了。”
赵砚初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文章写得不错。”沈润芝又说,“立意高,行文稳,引典也准。在你这个年纪,能有如此笔力,不多。”
“山长过奖。”赵砚初谦虚道。
“过没过奖,我心里有数。”沈润芝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我叫你来,不只为了夸你,有件事,需让你知道。”
赵砚初抬眼看他,正色道:“山长请讲。”
沈润芝没有立刻开口,他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你可知周家?”他终于道。
赵砚初目光微动:“云阳县周家。”
“周家老头子早年与我同榜,后来入了仕,累官至同知。致仕后回云阳,在县里很有几分体面。”沈润芝顿了顿,“他那嫡孙周璟,与你有些过结吧?”
赵砚初没有否认。
“周璟此人,才学平平,心胸更是狭隘。”沈润芝转过身,看着他,“我听说县试前,他买通户房书吏,想在你的报名文书上做手脚。”
赵砚初心中微凛,这件事他从未对外声张,知晓内情的不过几个当事人。沈山长足不出户,却了如指掌。
“确有此事。”他点头。
“这便是了。”沈润芝长叹一声,似有几分惋惜,“周家老人倒有几分骨气,只是家门不幸,教出这么个东西来,我今日要提醒你的是周家并未死心。”
赵砚初眉头拧了一下。
“周璟的祖母,娘家姓孙,是府城孙家的人。”沈润芝低声道,“孙家有位叔伯,现做着我们云州府的提学副使。你明年若要参加府试、乡试,此人便是过不了的一关。”
赵砚初的心沉了下去。
府试、乡试,都要经过提学官之手。周家若与府城提学副使有亲,那他便是在人家的棋盘上走路。
答卷再漂亮,若考官存心打压,只怕也是寸步难行。
“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退缩。”沈润芝看着赵砚初,目光里带着一丝考察的意味,“而是想问你一句,你当如何?”
赵砚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朝沈润芝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学生寒门出身,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唯有一腔志气。若因权贵亲族便畏缩不前,那也不必读这圣贤书了。周家有孙家,学生有手中笔。府试,我必考;乡试,我亦必去。至于成败,但凭文章。”
沈润芝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欣赏。
“好。”他吐出这个字,复又走回案后坐下,“我便再告诉你一句话,周家能攀提学,你也能攀别的。这世上,总还有比孙家更硬的门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推到赵砚初面前。
“明年府试后,若你成绩优异,我修书一封,你拿去府城清溪书院,找一位姓顾的先生。顾先生与我有旧,且从不看门第,只看才学。”
赵砚初接过信,指节微微收紧。信纸轻如鸿毛,可他捧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更辽阔天地的路。
“学生多谢山长。”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微哑。
“谢什么。”沈润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我是为县学留个念想,你若能走出去,云阳也沾光。”
赵砚初从山长小楼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银杏树的叶子被晚照染成熔金,一片片从枝头旋转而下,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半掩在竹影里的小楼,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成衣铺子。
师莺莺正和徐三娘商量着进一批新款的簪花。见他进来,徐三娘十分有眼色地躲到后头去了。
师莺莺放下手里的货样,上下打量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县学不是还未散学?”
赵砚初没说话,只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师莺莺好奇地拿起信封,见上面没有署名,也没贴封口,“谁给你的?”
“沈山长。”赵砚初低声道。
师莺莺拆开信匆匆看了几眼,神情凝重,她抬头看向赵砚初:“周家的祖母,跟府城提学副使是亲戚?”
赵砚初点头。
“那怎么办?”师莺莺急了,“县试他们能让刘书吏动手脚,府试还不得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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