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差的话,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师莺莺只觉浑身一僵,她慢慢转过头去看赵砚初。赵砚初仍保持着方才将她揽入怀中时的姿势,手臂没有松开,可师莺莺能明显感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进来说。”赵砚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低又沉,听不出情绪。
三人回到堂屋,那灰衣媒人已经走了,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书六礼。红底金字的聘书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师莺莺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收进木匣,她的手指有些抖,却仍努力让自己忙起来。收完了,她才在赵砚初身边坐下。
“钱老伯,你慢慢说。”赵砚初道。
钱老差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今早天不亮,桂州府就来了差役,先去了县衙。何知县把人留下问了话,又让我来请赵相公过去。那差役说,赵四是昨夜三更突然发的病。开始只说肚子疼,在铺上打滚。狱卒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谁知道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呕血。等把郎中请来,人已经没了。”
“呕血。”赵砚初重复这两个字,眼底像结了层霜,“暴病而亡,死在牢里,真是好手段。”
“谁说不是呢。”钱老差一拍大腿,“那狱卒也吓得半死,说赵四晚饭还吃得好好的,两个馒头一碗菜汤,怎么就……”
“有人在他饭食里下了东西。”师莺莺忽然开口道,“赵四知道得太多,钱文清要他在开口之前永远闭嘴。这一招,跟当初阿四的死,一模一样。”
赵砚初点头:“只是阿四死在孙府后巷,赵四死在府衙大牢。钱文清的手,已经伸进了桂州官府。”
“那怎么办?”翠儿急得直搓手,“人死了,案子怎么办?我们手上那些证据还有用吗?”
师莺莺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看向赵砚初。
赵砚初垂着眼,思索片刻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去县衙,现在就去。”
何知县的脸色比昨夜更差。
他坐在后堂公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公函。
“坐。”何知县道。
两人落了座,何知县让差役把门关了,才缓缓道:“赵四死了,桂州府说是暴病。狱卒、牢头、仵作,都说没看出外伤。可那样子,分明是中毒。此案我本打算把人提到云阳来审,如今,提不成了。”
赵砚初道:“学生的案子,少了赵四,便少了直接人证,可三封信还在。孙鹤与吴有德之间的书信,吴有德亲笔。周璟给孙文泽的私信,也是铁证。再加上吴有德在云阳大牢的供词,虽不能直接钉死孙鹤,却也够他脱一层皮。”
何知县叹了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孙鹤人在京城。天高皇帝远,没有过硬的实证,动不了他。赵四一死,钱文清那边必定还会再动。他既然能让赵四死在牢里,就能让吴有德也死在牢里。”
师莺莺心中一凛。
吴有德,那个被何知县从云阳带走、关在大牢里的原主簿。他是孙鹤一案的另一个关键证人。
赵四死了,若吴有德也死了,这案子便真的只剩几封书信了。
而书信这种东西,在官场里,说轻也轻,说重也重。若上头有人压着,几封书信是翻不出大浪的。
“何大人。”师莺莺忍不住道,“吴有德绝不能死,他若再死,这案子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我知道。”何知县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云阳县衙的后院里有几株半枯的芭蕉,“所以,三日之内,我得把吴有德转走。”
“转去哪儿?”赵砚初问道。
“按察使衙门。”何知县道,“本官的顶头上司,是州府按察副使周大人。此人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孙鹤那桩公案,他早就有心查。只是碍于情面,迟迟没动手。如今赵四一死,事情闹大了。只要我写一份详详细细的呈文,把桂州之事一并写进去,周大人便有理由直接提调吴有德。到时候,孙鹤在京中再有人,也挡不住。”
“可周大人会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吗?”师莺莺问道。
何知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师老板,你是个聪明人。那我便直说了,周大人与孙鹤素来不合。若非孙鹤背后有京官撑腰,他早被查办了。此次赵砚初中解元,桂州乡试放榜,这案子就已经惊动了州府。赵四一死,等于替周大人递了把刀,你说他接不接?”
师莺莺点头,她明白了,这世上的清官,不缺正义,缺的是时机。
如今时机来了。
赵砚初起身,朝何知县深深一揖:“学生代莺莺及家人,谢何大人周全。”
“不必谢我。”何知县摆摆手,“我不过一个知县,能做的有限。倒是你,赵砚初。你如今是解元,是朝廷取中的举子。若孙鹤连你这样的新科举子都敢截杀,那这案子,便不再是州府的案子了。它会变成京城的案子。而京城,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赵砚初道:“学生正有此意,等云阳这边事毕,学生便启程进京。”
“进京之前,把亲事办了。”何知县忽然道。
赵砚初和师莺莺都愣了一下。
何知县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眼里浮起一丝长辈般的柔和:“赵砚初,你如今是解元。开春之后,进京会试。此去京城,山高水远,将来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便是有官身的人。若那时再回云阳办亲事,怕要耽误。不如趁这几日,把亲事办了,名正言顺。上京之后,也有个家。”
师莺莺耳根一热,她偷眼看赵砚初。赵砚初也正转头看她。
“学生……正有此意。”赵砚初轻声道,“三书六礼,学生已经备下了。日子,也请人看过,后日便是吉日。”
师莺莺猛地睁大眼:“你什么时候看的日子?我怎么不知道?”
赵砚初难得地露出几分不自在,他别开脸,低低道:“在桂州时便托人看了,也写信问过何大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师莺莺又惊又羞,想骂他,又舍不得,最后只红着脸道:“你倒什么都能先斩后奏。”
何知县在旁看着,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好了,亲事是你们自己的,回去好好商量。云阳县衙这边,本官会让人把吴有德严密看管。三日内,必将他送走。你们且安心成亲,等成了亲,便早些启程进京。京城的局面,比云阳、桂州都要复杂。你们越早去,越能占得先机。”
赵砚初点头,师莺莺也福了一礼。
从县衙出来,天近正午。
赵砚初没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师莺莺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师家,在云阳城西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里。院门斑驳,墙头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
师莺莺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她站在门口,竟有些恍惚。原主的记忆里,这地方又小又旧。柳氏常在院子里骂她,师父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声不吭。
这地方于她,没有半分温情。
“赵砚初。”她低声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要。”赵砚初握住她的手,“你马上就要出嫁了,该让他们知道。”
“可他们若又……”
“不会。”赵砚初捏了捏她的手指,像在给她打气,“有我在。”
两人走到门前,赵砚初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师旺。
他看见赵砚初和师莺莺,整个人都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讶、慌乱,还有一丝复杂。
“莺……莺莺?”他像是不敢认,又看向赵砚初,“赵……赵解元?”
“岳父。”赵砚初不卑不亢,“我与莺莺,后日成亲。三书六礼,我已备齐,特来告知。”
师旺张大了嘴,他扶着门框,像被这消息砸得有些站不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扑通”一声,朝他们跪了下去。
“爹!”师莺莺吓了一跳。
“莺莺,爹对不住你。”师旺老泪纵横,额头抵着门板,哭得浑身发抖,“爹从前糊涂,你要嫁人了。爹……爹什么都不要,只求你过得好。爹没脸见你,可爹替你高兴,真的高兴。”
师莺莺的眼眶也红了,她蹲下来,看着这个佝偻而苍老的男人,和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泪水的脸。
她恨过他,恨他的懦弱,恨他对柳氏的纵容。
“爹。”她轻声道,“我要嫁赵砚初了,从前的事,我……我早忘了,你起来吧。”
赵砚初上前,把师旺扶了起来。
师旺抹着泪,不停地说:“好……好。”
柳氏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脸色变了变。
可她又看见赵砚初身后的聘礼担子,那点子尖酸刻薄便都咽了回去,只干笑着站在门边,不敢上前。
赵砚初没多留,该说的说完,该给的礼单递上,便带着师莺莺走了。
出了巷子,师莺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会闹起来。”
“你爹老了。”赵砚初道,“老,便有软处。”
师莺莺“嗯”了一声,她抬头望天。阳光很好,照在头顶暖洋洋的。
“赵砚初。”她道,“后日,我就真成你媳妇了。”
赵砚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阳光下,他看着她,眉眼温柔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你早就是了。”
***
师莺莺以为,成亲嘛,不过就是摆几桌酒,请些相熟的邻里,拜个天地,入了洞房,便算礼成。
她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是手头紧,酒席就摆在文莺斋。那地方宽敞,把货架一撤,摆上十几张桌子,也够坐了。
可赵砚初却不这么想。
成亲前一日,徐三娘和翠儿把师莺莺按在房里,不让她出去。
翠儿从早到晚地给她试衣裳,那些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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