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好像有很多事情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光怪陆离,但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也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过了很多话,但也是一个字都记不清了……
“我这是在哪?天堂?地狱?……我还活着吗?” 霍雨儿想。
恰在此时,她听到了一些清脆的声音,清脆得如同清冽流淌的小溪水。
“这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想着,并一点一点地努力辨识……
终于,她识别出了,这是一段缓缓流动的、慵懒的、又让人心头温痒的琴声。
她感到,这琴声真是好听,曲调虽缓,却仿佛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都落在了自家的心上,让自家仿似一口干枯了的古井般的心,变得又缓缓地、汩汩地重新冒出了水来。
她发觉这琴声似有魔力,也似了解她,引着她的血液稳稳地环流,从头到胸口,又从胸口到脚,周而复始。
她又感到了自家那一点点可怜的真气,其正在缓慢而听话地,跟着琴声的引导,在经脉中循行着……
“这琴声真好,真美,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东西吗?……”在思想中,霍雨儿一点点地睁开了眼。
由模糊逐渐到清晰,只见得映入眼帘正中的,乃是一排排纵横交错、整齐的木条、木板……
待看得确切、瞧出整体时,得以识出,距自家面孔高处十余尺远外,正是一座中间高、两面成斜坡状的屋顶,自家所见这边自是内面,如此见得这许多的粗粗细细的檩梁,到处都彼此衔接得十分结实,似可支撑到这房顶纵过上千年也不倒。
其中置于最上方的板条偶有显露的缝隙之间,也现出一些灰黑色的横纹,料来当是屋顶最上的覆瓦。
构造屋顶的这一应木料,质地显得很是普通,非像富贵人家所喜用的那些名贵种类,但能看出,筑屋的工匠却是在建造时格外用心——除衔接处的结实外,木材边缘的处理都极显用心,到处都甚为笔挺、光滑。
只是这些木头的颜色,现已显得暗里泛黄,瞧来应是年头不短,并亦有经常熏香痕迹……
至此,霍雨儿鼻端轻嗅,果是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清幽的香气,如兰似麝。
向感受到香气来源的方向微微转了一点头,眼中就正看到了一缕烟,其矫绕直上,在空中轻轻柔柔地一点点地打旋、舒卷,并于始终摇摆的终结处忽而利落地泯散,一如飞天仙女起舞时任性飘摆的水袖。
再继续多转些头,是向右方,捕捉着香烟衍生的轨迹,终寻见了它的来处——只见三步多远以外,于一道墙边有一个条案,其面上正中摆有一个粉青色、三足、肚腹如有拳头大小的瓷香炉,那一缕烟正是从之中汩汩地堆溢出的,不紧不慢地。
案后是窗,蒙窗所用的却非是琉璃,而是纱纸,霍雨儿自是知道,此种纸常为读书人所喜用,为的是隔绝眼缘,使人不受外扰。
窗上此时正有光亮,因瞧去与之逆向之故,再看那香烟所出的根脚处,即见得呈显出一抹蒙蒙的淡蓝颜色,看得使人心情安宁。
看了那香炉、清烟一会儿,霍雨儿终再收拾起目光,转头反向自家左侧一面看,只见得侧上方向也是一扇纸窗,环窗周外则都是灰墙,刷得也是同全屋一致的白垩粉。
再视线顺势向前方延伸一点,即看到窗边墙上是挂的有一幅画。
此画画轴及四圈作衬的青色绢面都颇见古旧,画心则是一片设色的水墨,背景为天心明月、月下海潮,海中连岸有一片石台,台上并有碑、匾、树、栏……等物。因画中所显时分毕竟光线暗淡,故之中有些景物略现朦胧。
其反凸显醒目的,却是于石台一角处,正坐有一名年轻女子。
只见她眉目疏朗,一点红唇,头上显随意地挽着一道发髻,顶处横插着一柄玉簪,于此描绘间虽只寥寥数笔,然可足见其形容美丽。唯神情上有些落寞,仿佛有许多追忆、愁思模样。
她身材苗条,仪态清瘦,身着一袭白衣,微微靠倚着栏杆,一腿蜷曲,另腿舒展,仰首向天,余发垂流,长及腰背。并身旁栏杆处,齐她肩头,斜斜地倚立有一柄模样奇古、刃部宽阔的剑……
此画尾处有落款、钤印,但霍雨儿识不出写、刻的都是什么。
终因于画道不熟,无力欣赏,她即只感受到了个中的些许寂渺、寮远意味,并除外再难道得其余。
更向前自一些显露的缝隙处看,屋墙沿自家腿脚所朝的方向显是进深不小,但因脚前不远处正垂落有一卷青青竹帘缘故,无法瞧得见后方光景。
然耳际早听得准成,那一直缭绕的琴声正是自帘对面传来,想来定是那边有人奏琴无疑。
“那么,他(她)这琴是在弹给谁听?是给他(她)自己,还是为我?……”霍雨儿此际不由开始想道,并想着想着,忽觉察心间弥漫起了一种以前从未体会过、又无法言说的情绪。
其它虽说不清,但她有感觉,这曲子定是至少有一部分,还是弹给了自家的,“不然,它怎能这么地合我的心意呢?而且,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耳熟?”她心道,但左思右想间,却遗憾的是,任怎样想,也想不起是于何处听过了。
霍雨儿只觉得这种情境也似曾相识。
“——哦,对了!就好像我在船中看到窗外魔龙眼睛之时,对,就是!就是这个感觉!……”她忽有所悟,想道。
就在此时,忽听得帘那边有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响起:“她醒了,你还是要走吗?”声音十分柔婉悦耳,显得说话之人年龄并不很大。
随即琴声突然弱了下来,终是止歇了,接一个似近中年的男声道:“嗯,如果她喜欢听琴,可以让她去我那里。”
随后是“窸窣”的衣衫振动声,少顷,接“沙沙”的蹬鞋声,随后是沓沓的轻轻脚步之声,由近而远,终接甚远处有“呀”“呀”的两声门轴响,并“哐哴”的轻微阖门之声后,即再无动静。
此般之后,就又听得帘那边的另一番衣服与脚步声响,这回声音则均是柔和、舒曼。
随着脚步声近,霍雨儿一时忽就见得,有一只白皙纤秀的手自帘后伸来,轻轻扶住了竹帘右侧,接着将其斜撩而起,手的主人——一名女子的身形也由此眼见着显露出来。
这女子看去约莫有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貌极是端丽,一身素雅的淡绿色衣裙反衬得体态婀娜,六、七尺的个子,与自家相仿。
之后就见她身形从竹帘掀起的空档处转过,随将帘子于身后轻轻放下,接移步走了过来,直走到了霍雨儿跟前。
此际更可看清她的容颜——只见她大抵并未化妆,唯唇上施了极淡的一点点胭脂,鬓眉如裁,眼若秋水,发髻简单随意地旋在脑后上方,一枝竹簪稳稳地插着,乃是一副全无刻意、随性的绝美之姿。
霍雨儿只感其美为自家目前所仅见,如以己身比之,则有颇多自惭形秽感觉。
而除美貌外,她脸上、身上似又见得透出一种光,让人看着便感愿与亲近。
这女子稍侧身,缓缓落坐在了霍雨儿床边的一只竹凳上,伸手从一旁的竹几上端来一盏仍是色作粉青的瓷杯,端于唇前轻近试了一试,接就放落下来,双手握着持于胸腹之前,另一边向霍雨儿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开口温和道:“你醒啦,能起来不?肯定口渴了吧?这水我试过,温度正好,你试着坐起来,喝点水吧。”
霍雨儿感觉,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听过有人这么平和、自然地说出关心自家的话了,心中不由有一股柔柔的暖意泛起。
望着对方并给了其一个感激的眼神,随略点了点头,霍雨儿接就收回了目光,默默地一面努力将头支立起来,一面试探着用手肘撑了撑上身,感觉还好——感到并不甚难,唯觉腰间尚有一点点泛酸,想来以自家体格,此必是久躺了的缘故。
如此口中放心地再“嗯”应了对方一声,四肢使力,终摇摇撑坐而起。
待大致稳便了,霍雨儿连忙伸过双手,自女子手中接下水杯,同时眼睛又一次感激地望向了对方。
对方是发自内心的微笑、鼓励的眼神,霍雨儿心中又暖,然不敢久久与之对视,遂借得拿过水杯之机,将目光利落地又躲收了,转去看向杯中,正见得了一泓清水,说也奇怪,口中此时就忽有焦渴猛生,仿似如梦初醒一般。
感受着手中杯子的温度,果如女子所说,是温温的,并不烫手,然霍雨儿虽渴,却仍未忘得习惯性于饮前口中轻声应道 :“谢谢阿姨……”
然说罢,却转忽有思绪截来,霍雨儿又不得不暂止了喝水欲念,遂一面按下水杯,一面抬头重新望向女子,续道:“但也请问阿姨,这是哪里?……我记得我在雨中摔倒,之后就昏迷了,是你救了我吗?我睡了有多久?”数句连问罢,直感有些气短,似将胸口之气都用光了,语声不由走低,且杂进些许嘶哑,面上则微感发热。
“余事不急,你还是先喝些水,解解渴,你初醒,身体现正需要它,别个都可先放放,我们一会儿再说。”女子边站起身边温声道,随即,轻移莲步走至了竹帘近旁,伸手捉起垂挂着的卷帘绳子,一下、一下地向下拉动,由此将竹帘缓缓地向上方卷收,口中边又道:“之后这边还有米粥,你也几天没吃东西了,可以再过来吃些粥饭。等你边吃饭时,我就把一切都备细来说与你听。”她所有话语都不急不徐,柔婉动听,让人闻之如沐春风。
霍雨儿听着女子言语和善,不觉愿意听她吩咐,口上即“嗯”应,并于点点头之际,将水杯端起放到了口边。
但就在欲将水倾倒入口之际,又忽而,当时于莽山山门吃饭时场景不觉又如电般闪现于眼前,霍雨儿心间一阵刺痛,身上也就一紧,人不由不一下子警觉起来。
微一犹豫,手上就是一顿,水已无法倒向口中,眉头随亦微皱而起,少顷再偷眼向那女子一瞄——
此际,刚好那边女子也是手上卷好了帘子,就将绳子弃下,眼光也正望回来,如此目光就与霍雨儿相接!
女子面上立显一怔,旋即,她眼神就转望向霍雨儿口下水杯,神情显得疑惑过片刻,忽就转现恍然,于抬眼又望回霍雨儿眼睛之时,口角已是浅浅浮露出一抹有些揶揄、失笑模样的笑意。
霍雨儿连忙躲闪开目光,然稍停不由又偷偷望回女子,这回倒暂并未再尴尬地与对方对视上。
只见女子这边一边微笑一边摇一摇头,口上则并未出何言语,又转回身,轻松伸手,再将适前弃置的帘绳重又拾起,扬手挂到已卷起帘边的一只挂钩上,后转身迈步,缓缓走向了帘子的那一边。
原本被帘子遮挡的那边景象如今早已是显露了出来——
只见帘前三尺许远处有一张暗黄色木桌,桌面处离地有半人来高,其上搁有一只径约成人手臂、高似竖起手掌的穹形带提环竹编丝笼,色同刚刚被女子卷起的竹帘,其下自是笼盖得一片桌面。
桌脚伴有四张与桌同色的木条凳。另有一张青绿色竹榻,置于桌旁不远。
竹榻之高度只及桌子一半,约与条凳顶面平齐,之上置有一张矮矮的木质琴桌,桌上搁着一架黑褐颜色、有点泛出暗哑油光的四尺左右长短的古琴。
琴桌脚边,则靠放着一个枕头大小的蓝色布包……
霍雨儿看清了这些,这边就逐渐收回目光,头脑中想了一想,感手中这水自家确是无法径喝,遂仍受着渴,把杯子轻轻搁回了床边几角,身上暂没有动,只是将双腿轻轻屈竖起来,伸手环抱,眼上则仍望回女子身上,看其行动,内里保有一份警惕。
因敌友毕竟未辨,一时也难言语,然好在霍雨儿心间现却有一点可以肯定——即这女子身、手、腿、脚见得举止间均无练家法度,明显非是身负武功之人,如此料来,彼此间倒应暂无动手之虞……
先暂不说霍雨儿,只见女子这边,现已行过了那张桌侧,然未见停留,接径走至竹榻之前,从容伸手拎起那个蓝色布包,双手捧在胸前,又复转身回走,步履从容如恒。
待至霍雨儿近前,女子又仍是大方坐回了原先那凳上,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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