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尚沉,午门外已乌泱泱跪满了文武百官。昨日暴雨虽歇,暑气却裹着湿黏水汽蒸腾上来,朝服厚重,跪在仍带潮意的青砖地上,不多时便汗透中衣。众臣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只闻御道两侧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驱蚊艾烟,混着晨间未散的雾气,在汉白玉栏杆间氤氲缠绕。
卯时正,景阳钟响。九声悠长沉重的钟鸣,撞破京城黎明前的寂静,却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甚远,闷闷的。丹陛大乐起,午门三道朱漆大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踏着被宫人连夜清扫却仍湿漉漉的青砖御道,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太和殿前。
殿高九丈九尺,重檐庑殿顶,上覆明黄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如覆金甲。蟠龙金柱高耸入云,殿前丹墀三层,每层九级,取“九五至尊”之意。此刻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因着空旷深邃,反倒透出一股森严的闷热。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匍匐的臣子,最后落在文官首位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内阁首辅杨廷鹤的朝班。
“众卿平身。”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静无波。
“谢皇上——”百官山呼,起身肃立。不少人暗中挪动酸麻的腿脚,朝服下摆已沾了湿痕。
殿内死寂,只闻窗外隐隐蝉鸣初起。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所为何事——昨夜北镇抚司查抄杨府,暴雨中动静极大,已传得满城风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等待天子雷霆。
永熙帝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闷热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杨廷鹤,世受国恩,位居台辅,本应竭忠尽智,匡扶社稷。然其暗怀叵测,私通外藩,勾结匈奴左贤王部,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押入诏狱,三司会审,依律严惩,以儆效尤。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哗然!
虽早有预料,可“私通外藩”“勾结匈奴”这等罪名,仍如惊雷炸响。杨廷鹤是何人?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以刚正不阿闻名。说他贪墨、说他专权,或许有人信;可说通敌叛国……
“皇上!”一个紫袍老臣踉跄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子谅,杨廷鹤的同年挚友。他须发皆张,额上汗珠混着激愤的泪,扑通跪倒,膝下青砖犹湿:“杨阁老忠贞体国,天下共知!通敌之罪,定是奸人构陷!求皇上明察,万不可让忠良蒙冤啊!”
“周大人所言极是!”又一位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孙承宗,夏袍后背已汗湿一片,“杨阁老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举朝称颂。昨夜北镇抚司冒雨抄家,臣闻百姓跪街哭喊,士子联名上书——此乃民心所向!若仅凭一纸‘密信’便定首辅通敌,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转眼间,竟有二三十位官员出列跪倒,皆是杨廷鹤的门生故旧,或是素来敬仰其人的清流臣子。黑压压跪了一片,谏声、叩头声,在大殿里嗡嗡回荡,闷热中更添烦躁。
永熙帝端坐龙椅,冕旒珠玉纹丝不动。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众卿之意,朕明白了。然……”他顿了顿,“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暗格中,搜出其与匈奴左贤王往来密信六封,信中详述我朝边关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调动。更有其私印为凭,笔迹经三司鉴定,确系真迹。人证物证俱在,莫非……也是构陷?”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跪着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痛斥手段,可若真有“铁证”……
“皇上!”周子谅猛地抬头,额上已因叩首沾了灰渍,“纵有密信,焉知不是他人伪造?杨阁老若真通敌,何必留此证据于书房暗格?此中蹊跷,明眼人皆能看出!求皇上将此案发还重审,由三司、九卿、科道共议,方显公正!”
“发还重审?”永熙帝轻笑,笑声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周卿是觉得,北镇抚司办案不公?还是觉得……朕昏聩不明,辨不清忠奸?”
这话太重。周子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殿内再次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窗外蝉鸣却愈响,吵得人头疼。
永熙帝目光转向武官队列:“萧道煜。”
文官队列末尾,一道绯色身影出列。萧道煜今日未戴官帽,鸦青色长发以玉冠高束,面色苍白如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却有细密汗珠。她缓步走到丹墀下,躬身:“臣在。”
“杨廷鹤通敌一案,是你北镇抚司经办。”永熙帝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众卿质疑,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跪着的清流臣子眼中是愤怒与鄙夷,勋贵武将眼中是忌惮与审视,更多人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这把“刀”如何应对。
萧道煜缓缓直起身。她抬首,望向龙椅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煌煌灯火,却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皇上,”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北镇抚司办案,一切依律。杨廷鹤书房暗格中之密信,确系搜出,有搜案记录、见证画押为凭。至于信之真伪……臣非笔迹鉴定之专家,不敢妄断。然既有物证,依律当收监候审,此臣分内之事。”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咬死杨廷鹤通敌,也未否认证据存在,只强调“依律办事”。可在这等关头,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寒。
“萧道煜!”周子谅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这酷吏!佞幸走狗!为了攀附权贵,构陷忠良,你良心何安!就不怕遭天谴吗!”
骂声在大殿里回荡,一些年轻气盛的御史也跟着附和:“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飞来的唾骂,仿佛落不到她身上。她只静静看着丹墀上那方龙椅,看着冕旒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当“刀”的滋味。砍下去的时候,要承受所有被砍之人的恨意,承受天下人的唾骂,而执刀之人,只需安稳坐在高处,冷眼旁观。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些年的自以为是,笑自己那点可笑的“公道”执念。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踏破满殿闷热!
“报——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军报——”
嘶哑的喊声由远及近,一个满身尘土泥浆的驿卒连滚爬冲进大殿,扑倒在丹墀之下,手中高举一卷插着三根赤羽的急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雁门关失守!匈奴二十万铁骑南下!大同、宣府告急!请皇上速发援兵!”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大殿穹顶,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跪着的、站着的、愤怒的、冷静的臣子,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雁门关……失守?
那可是北疆第一雄关!自大雍开国以来,从未被外敌攻破的屏障!关内驻军五万,皆是精锐,更有杨廷鹤当年力排众议提拔的一批悍将镇守,怎会……
永熙帝猛地站起,冕旒珠玉剧烈晃动,撞出清脆的乱响。他一把夺过太监呈上的急报,展开,目光急速扫过上面潦草却刺目的字句。越看,脸色越白,捏着绢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五月廿七,匈奴左贤王亲率二十万铁骑,趁夜暴雨,突袭雁门关。守将赵擎苍……临阵退缩,副将周怀义战死,关城火起,军民死伤无算……廿八丑时,关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里。永熙帝踉跄后退,跌坐龙椅,急报从手中滑落,飘然坠地。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那驿卒粗重的喘息声,和铜漏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人的侥幸。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的闷雷。
“赵擎苍……”兵部尚书沈默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大变,扑跪在地,“皇上!赵擎苍乃杨阁老门生,去岁才由杨阁老力荐,擢升雁门关总兵!此人……此人若临阵退缩,是否与杨阁老通敌之事……”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可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提拔的边关将领,会不会也……
“不可能!”周子谅嘶声喊道,声音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干涩,“赵擎苍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绝不可能临阵退缩!定是军报有误!或是……或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默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周大人!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雁门关五万守军,一夜溃散!如今匈奴铁骑长驱直入,大同、宣府危在旦夕!你告诉我,这是陷害?那二十万匈奴人是纸糊的不成!”
“我……”
“够了!”永熙帝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扶着龙椅扶手站起,冕旒珠玉哗啦乱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沈默!”
“臣在!”
“即刻调京营十万,火速驰援大同!传令九边各镇,严加戒备,绝不可再失一城!”永熙帝急促下令,却又猛地顿住,“粮草……粮草可足?”
沈默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回皇上,今春北方大旱,夏粮未收,边关粮草本就不足。去岁盐案、漕案接连爆发,漕运阻滞,江南粮米北运不及……如今库中存粮,只怕……只怕支撑不了半月。”
“半月?”永熙帝瞳孔收缩。
“是……而且,”沈默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边关将领多为杨阁老当年整顿军务时提拔,如今杨阁老下狱,这些将领……人心惶惶,恐生变故。”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永熙帝心头。他扶着龙椅,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盐案、科举案、杨廷鹤案……这一桩桩,一件件,本是为了收拢权柄、稳固皇位。可如今,边关告急,粮草不济,将领离心——这一切,竟都与他这些年的“新政”息息相关!
他忽然想起杨廷鹤那日在御书房的话:“皇上,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盐政、漕运、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为集权而动摇根基,恐生大祸。”
当时他只觉这老臣迂腐,碍手碍脚。如今……
“噗——”
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咙,永熙帝强忍着咽下,腥甜之气却弥漫口腔。他缓缓坐下,冕旒珠玉垂下,遮住了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惨白与……悔意。
殿内群臣已乱作一团。文官窃窃私语,武将焦躁踱步,方才还跪着谏言的清流臣子,此刻也都茫然失措——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们方才的力保,岂不是……
“皇上!”一直沉默的忠顺王萧善钧忽然出列。他今日着一身亲王夏纱常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从容,与满朝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臣有一言。”
永熙帝抬眼看他:“皇叔请讲。”
“边关危急,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草、退强敌。”萧善钧缓声道,声音在闷热中格外清晰,“至于杨廷鹤是否通敌……可暂缓审理。不妨先将其从诏狱移至刑部,以示朝廷宽仁。同时,释放其部分家眷,安抚边关将领之心。待击退匈奴,再行详查不迟。”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释放杨廷鹤家眷,表面是“宽仁”,实则是向边关将领示好——看,朝廷并非要赶尽杀绝,你们好好打仗,杨家还有生机。至于击退匈奴后再查……仗打完了,杨廷鹤是死是活,还不由皇上说了算?
永熙帝盯着这位皇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如何不知萧善钧的盘算?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杨廷鹤暂移刑部,其家眷……除直系亲属外,其余释放。边关军务,由兵部统筹,忠顺王……从旁协助。”
“臣遵旨。”萧善钧躬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场朝会,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中,仓促结束。百官散去时,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再无人提起方才那场关于“忠奸”的激烈争辩。
烽火已燃至家门口,谁还有心思争论朝堂是非?
萧道煜最后一个走出太和殿。
夏日晨光已炽,照在汉白玉广场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她眯了眯眼,脚步有些虚浮,腹中那处“石瘕”像是被方才朝堂上的惊变刺激到,又开始隐隐作痛,闷热天气里更添烦躁。
萨林上前扶住他,低声道:“世子,可要回衙?”
萧道煜摆摆手,独自走到丹墀边缘,扶着被晒得微烫的石栏,望向北方。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巍峨壮丽。可她知道,越过这些繁华,千里之外,是烽火连天,是尸横遍野,是二十万匈奴铁骑正踏破大雍的河山。
雁门关……赵擎苍……
他想起去年秋日,杨廷鹤在兵部值房,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对他侃侃而谈:“此地乃北疆咽喉,守将须得智勇双全、忠贞不二。赵擎苍此人,虽出身寒微,然熟读兵书,善待士卒,更难得的是心有家国——当年僰人之乱,他率三百亲兵死守孤城七日,粮尽援绝,宁死不降。这样的人,该用。”
那时她刚执掌北镇抚司不久,对这位清流领袖还存着几分敬意,便问:“杨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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