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领着有方几个女孩到令国公府外时,大红鞭炮已经放过一轮,府外两只威风凛凛青石狮子,头上十三螺髻,左雄右雌、雌狮脚抚小狮,寓意子嗣昌盛,门下两对洒金红联,因令国公是六十整寿,所以更加隆重,这个时辰,府中已远远传出锣鼓喧天声。
作为从令国公府嫁去虞国公府的嫡出女儿,老太太带着一众公府小姐回来给兄长贺寿,本该颇受重视,自侄儿媳妇一辈与外嫁的侄女儿在府外等着接人,可惜府上无正妻主事多年,久不归家的大儿媳强势与老妾打擂台,两边寸步不让,什么事都一人一句一个样。
今日宾客众多,仆妇已手忙脚乱地撞起来,她们下了车驾,料理车马的仆人晕头转向牵不住马。女客从偏门进,只一个施观止在门口接,还有上了年纪的妈妈凑在她耳边神色匆匆说些什么,施观止忙把人打发了,整理好表情,上前给老太太行礼。
她的眼神在老太太与虞国公府众姑娘身上转了一圈,寿宴是正经场合,老太太穿着命妇礼服,发上山松特髻、八只金翟口衔珠结,着真红大袖衫、外罩深青霞帔,金线金坠,华贵非常。身后三位小姐姿容出众,不是冷月冰霜,就是骄阳艳日,且举止从容或飞扬,扎眼得很。施观止笑着:“未曾拜见过老太太!老太太精神好,与妹妹们里头请!”
老太太只一点头,手里佛珠不停,看不出喜乐。施观止又和有方几个女孩说话,落后老太太半步,直接上手挽着有颜,“先头去府上做客,姐姐倒也不出来露面,现才识得庐山真面目,果真是九天仙女的气派!”有颜心头高兴,脸上端得很稳重,在外头时时刻刻记着韩氏的嘱托,半点儿不露怯。
她们走了两步,在廊下等着,令国公府占地与虞国公府一般无二,大门与二门间内巷长长,换乘的软轿却迟迟不来,除她们之外,还一家女眷也在等轿,这妇人年岁也在四十上下,穿酱色暗花缎圆领袍、内秋香色交领袄,听她们低声交谈的称呼,应该带着儿媳与女儿来赴宴的,和虞国公府一行人见了礼,双双无语,又等了约一盏茶,才一顶轿颠颠被扛来。
施观止不住给身边婆子妈妈使眼色,却都得到无可奈何的眼色,这一顶轿别说不好分两家,虞国公府的女眷都不够全上。按着身份关系,倒该先走沈家的,但先头一行人等了许久,若再往后,不是看人端菜碟么?姑娘们轮不到做主,只低着头,有犀忍不住撇嘴,被身后韩氏派来跟着的邹嬷嬷瞪住了。
这时,旁侧的妇人上前一步,声音柔和:“请老夫人先行。”低眉敛目,话语谦谦,施观止长舒一口气,拉着这妇人声声抱歉,又引老太太先上轿,道:“这轿儿也不够宽敞,请三妹妹随姑祖母上轿,另两位妹妹我带着。”
老太太撬开一只眼皮,隐隐打量施观止一眼,但到底主人家开口,没有出言。有犀眉拢着,虽有些不痛快,但见别家女眷也被怠慢,乖乖忍下来了。老太太与有颜乘轿去,廊下女眷渐渐多,施观止渐露焦躁,有方觉着不对,她将有犀身边的邹嬷嬷招来,与邹嬷嬷吩咐:“嬷嬷与赵妈妈、几个丫头在前头站着,我与犀妹妹站得累了,恐在外失礼。”
赵妈妈与居心、兰石反应快,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邹嬷嬷眼神却一厉,顷刻懂了有方的言下之意,把有犀身边几个懒懒散散的全招到一起,两个小姐靠里头站着,丫鬟们身量与小姐差不多,两个妈妈都身形高大壮硕,将她们挡得严实。别家女眷见状,也纷纷侧身避开,虽都是女客,但被滞在廊下,总不能在这儿轻松适意聊起来。
前头无人待客,施观止与这一圈客人歉意两句,又往前去,这下便一个主人都不见,干在廊下等着。就着令国公府这些年的形式,来上门的客人也都并非全然规矩,没多时,不知是令国公府上哪位奶奶家的亲戚,开始当众嘀咕,又是跺脚,又是含沙射影。
有犀跃跃欲试地朝那边探头,被有方扯住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十分冷:“长辈都不在身边,妹妹安静站着。”有犀已经很熟悉她这种前因后果不谆谆叙来的冷硬风格,当下什么结交的心思堵回肚子里,安安分分站着。
不知令国公府现下究竟是什么境况,女眷越等越多,后头倒是来了两顶小轿轮着接人,但有方与有犀这会儿没长辈带着,施观止一人来回跑,这下是个总督夫人、那下又是什么侯爵奶奶,她们被久久晾在两边,邹嬷嬷逮着时机上前提醒了施观止两回,却看她也焦头烂额,只好退回来。
有方静静看着,各家女眷其实动作还安静,至多嘴上几句,相比之下,令国公府内忙来忙去的仆妇下人倒更乱,方才还有一队要去府前放鞭炮的小厮,说甚么角门被姨娘家的侄儿好友堵住看,想从这里穿去大门,被夫人们身边的嬷嬷妈妈异口同声呵斥住了。
她鬓边朱钗脆响几声,就又看见施观止引着一行女眷来,竟是咸宁侯夫人与其女。她心中一动,再次叫邹嬷嬷:“嬷嬷跟在大伯母身边,比赵妈妈得脸,还请与咸宁侯夫人见礼问安,三姐姐不在,莫怪我逾越使唤嬷嬷。”
邹嬷嬷精明清冽的眼神垂着这位四姑娘身上,余光里各家女眷,知道有方适才想必就在观察,施观止行事混乱随心,一下下撂着她们去迎别人,末了只一句亲亲热热的“妹妹”作歉。可到底是公府小姐,总不能随便请哪家夫人携她们进去,轿子本也不够使。老太太与三姑娘进去了,剩两个姑娘走也不是,留下来,端着这般样子,越久越易出事。
邹嬷嬷心道,无怪太太总说四姑娘聪明,一口一个大伯母、又一句三姐姐,看是见微知著,又会借力。咸宁侯夫人做客几次,恐将侯夫人与韩氏的意思猜了个全,这下子来,举手之劳罢了,何必不帮一手?她躬身连称不敢,穿过人群,与侯夫人行礼。
咸宁侯夫人越过人远远就看见,藏在几个丫鬟身后的有方有犀,施观止还在小心奉承,道:“软轿这便来了,请夫人上轿。”她心中不满令国公府的混乱秩序,方才在大门落轿时,就见有两家夫人甩袖愤然离去,但来这儿做客又不是断案子,还能她站出来给怠慢的人撑腰不成?
她威严的面容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一摆手,道:“那是虞国公府沈家的小姐?”施观止先愣后应,就听她拍板,“许久不见韩夫人,她今日却要去蒋家吃酒,我与她家姐儿聊聊罢。”
只有两顶轿子,这边还有一翰林夫人等着,原本母亲千叮万嘱施观止,这是她兄长施华疏的上峰,绝不可怠慢,她面色一顿,漂亮话溜到嘴边,正想说“夫人先去,后头自与沈家姑娘们聊”,咸宁侯夫人下一句预兆般的话堵了她的说辞,“若是轿子不够,我自与沈小姐们走着去也可。”
施观止不敢再说了,忙将咸宁侯夫人引去有方身边,又请她们分上两顶轿子。有方就携有犀在轿外冲侯夫人屈膝行礼,先上轿再说。轿中,侯夫人与小女儿亲密地靠坐在一起,小女儿挑帘朝外看,见令国公府一路来,亭台楼阁十分凌乱,有的飞楼辉煌、雕梁画栋,有的用篱笆随意一围,破败荒凉,手便撤下车帘,小声:“无甚意思,施大太太来请母亲时吹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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