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观止在大门二门处团团转,对这个夫人道歉又向那个夫人讨好,还吃了不少阴阳怪气的排头,祖父姨太太不知哪处犄角旮旯来的亲戚,叫下人抬着轿子横冲直撞地添乱,被气走的宾客直有六七个,好容易安排所有的来客入了席,她忙得一头汗、衣裳也乱乱,匆匆回房整理妆容,将衣裳换了,总算在母亲身边落脚。
这时,上头的姨太太一双疲老而犹存风韵的美眸扫下来,声音细细:“我说老大家的,知道你是穷乡僻壤的甚么县……诶,我也忘了,外地不比京里头,乡下也是京城的人,反正我亦不是说你小门小户的意思,筵席安排不好,女儿自小教养着,这般没规矩,还要长辈客人等着。”
施大太太牙几乎咬碎了,施观止霎时眼眶红了,依偎在母亲身边低着头。
这个滚刀肉!
施大太太自与丈夫回到令国公府的第一日,就举着两扳斧要将家门砍出一派清明,令国公对自己两个儿子不在意,对施华疏这个出众的孙辈还有点儿重视,她趁机提要管家权一概事儿,倒是痛快地说给就给,挑灯续昼地翻了数十年姨太太的旧账,娘家子侄强占田庄逼死人命、强夺良家女子……全捅到了令国公面前。本以为家中诸事就此分说完,人家却坦荡。
一家子开了厅堂,姨太太大大咧咧坐在本属令国公的主座上,沟壑毕露的老脸上张牙舞爪地笑:“我都认!我不止认,我还敢说,这都是我有意为之,便是要将这满门侯爵败光!反正我这辈子是没了孩儿在膝下,国公爷要么乱棒子将我现下打死,否则我定要继续败家!你要叫你的儿子回来袭爵继承家业,我是没法拦着,若死在老爷后头,老爷一死我便抹脖子,也可叫一辈子金尊玉贵、泥腿子翻身!”
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两个老人岁数加到一块儿百来岁,令国公竟还看自己的老妾一派惊心动魄的喜欢,儿子孙辈在堂下,拎着虚虚白胡捧着老妾的脸亲了又亲,扬言自己最爱她这副放肆样,“前世今生都是虚妄,咱们痛痛快快荒唐一辈子罢了!”简直跌穿所有子孙的眼!
丈夫看着将自己亲生母亲逼死祸首恩爱不已,回屋只会黯然神伤,一句一句地丧气话与她说。施大太太知道,令国公在时绝无可能制住这姨太太。人家不仅不怕丢脸,孑然一身着,巴不得有个抄家灭门的祸事,自己泥飞的燕子拉王谢牌匾一齐完蛋。她确是小门户来,也并不是不会忍,国公爷还能再活几年?总归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可儿子女儿岁数卡得整好,却是不能等的。家里头这样乱,儿子看着是有前程,烂账也不少,哪家高门显贵的好姑娘愿意嫁过来?女儿更别说了,她这掌心明珠自小捧着教着,万中无一,到了那群妇人嘴里,一个个嘴上不积德。
场面僵着,施大太太紧握住女儿的手,不去理会,若是吵起来只怕面子上更难堪,于是尽力招待着客人。有颜有犀分别在有方左右手,席面位次摆得乱,这一桌里除了施大太太、二太太的娘家侄女,还有好几位出嫁姑奶奶的闺女,有颜看不上这些一味奉承讨好她的女儿,高傲骄矜,一言不发。
有犀倒想说话,只是席面一开,不等邹嬷嬷提醒,有方便冷冷两字“闭嘴”,一下把她吓住了,席上再吃一会儿工夫,有犀看这些女孩的做派也觉掉价,终于不再想与她们打成一片。
有方仍旧暗暗观察着,刚入令国公府那一段接待确实叫人笑话,这姨太太做主座也很是没规矩,但厅上除这位姨太太身边的亲戚,来来往往上菜上茶的丫鬟们却一列列整齐,推杯换盏间,热菜凉菜妥帖。有颜从前常与韩氏在外交际,她不吃芫荽的习惯许多夫人都知道,这下一盘凉拌牛肉端上来,有颜那盘一丝翠绿也无,显然主人家狠下工夫。
还有花厅的摆件件件,气派又不逾矩僭越,姨太太数落起施大太太话没完,一茬接一茬,施大太太好气性,全忍了下来,当一阵狂风刮过,举杯与旁的夫人太太敬酒好话,一面还抚着女儿施观止的后背无声安慰。
这些日子里,被施大太太厚着脸皮请来的一家家夫人见状,气渐渐平下去,不免动容,还是给了她三分面子。厅中割裂成两幅画,一边吱哇乱叫的喧闹、一边宾主尽欢的热闹。有方一眼一幅画,在脑中撕扯起来,莫名其妙头疼。她强忍着不适,坐到席散,施大太太又招呼着各家太太小姐去看戏。
有方借口更衣,落在最后,姨太太的娘家人也闹够了,仆妇人手空出来,分了一个丫鬟领着有方走,赵妈妈贴在有方耳边:“姑娘哪不舒服?”
有方走出来就好多了,长舒一口气,摇头,并不答话。领路的丫鬟应也被提点过规矩,姨太太的亲戚不知会不会乱走,今日男宾众多,恐冲撞了小姐,于是专往幽静的小道去。令国公府虽多处景致未修葺,统一围起来了,花草高树栽得密密,也不失为景色。
有方在一处假山后歇了脚,这地方三面临水,只靠水上拱桥过,有方一行人来的那条道长又长,赵妈妈留了心眼,几乎与有方隔几十步远坠着,前头后头都能第一时间知晓有没有人来。又半盏茶过去,出来的时辰太长,她往前与带路的丫鬟行桥上,戏台锣鼓声激奋高昂,有方额角的青筋又开始隐隐跳。
所谓百密一疏,这拱桥弯得十分高,近一人的尺寸,她们往那头去便看不见桥下的人,有方在那丫鬟身后,还没上到最高处,看她停下步子行礼,道:“大公子。”走到这儿地方,总不好卡在桥上不动,她朝后一眼,赵妈妈与居心兰石忙上前靠近,与她慢慢下了桥。
施华疏本想避开女客,退着身子往桥下,惊鸿一瞥,发现上头的人是有方,也不动了,只四周看看,柳荫茂密,想必有方还肯与他说几句话,于是退得更远,与有方分别站在两棵柳树下见礼,“方妹妹好,听观止说了今晨的事,实在怠慢了妹妹,席面可用得好?”
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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