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石身材瘦弱，胳膊大腿拎出来，如枯柴般伶仃，也就是进了觉非阁这些日子，跟着小姐们一道吃食，常常有方允了有年进些宵夜，付娘子也单独给她们做一锅热的，慢慢养起来，才见身子骨抽条。但也许日夜思虑着该怎么在两个小姐身边留下来，面颊还是朝里凹陷的，带着一种小小年纪、不大得当的焦虑。
有年回忆初见她的模样，那时她挑选兰石的直接原因就是，兰石的手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指甲不整齐。有那么一二指秃秃，像是被啃出来的，还有一二指只长出半截，好似指甲被生生劈断、掰翻后新长的，其余才和旁的丫鬟一样修剪。
她将兰石所述的过往一比照，一下便能想通。
只是与母亲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怨怼，无法让她顷刻理解兰石言中所苦。可她转念一想，倘若是姐姐不在了呢？
她会不会像有芙此前一样，被带去大伯母的澄日馆里养着？在别人的院子里勉强蜷缩一方小窝之中，没人操心她吃什么、用什么，只管面子上好不好看，用华而无实的东西将她养成一个华而不实的小姐？
但是母亲从没管过这些。
有年脑子里糊涂得很，有方是不喜欢她待周氏有怨怼的，可道理和小丫头讲不清，她再惧姐姐，面对这个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仍免不了刨根问底、撒娇耍赖。于是总也听不进去母亲痴缠在父亲身上的情爱。
她因姐姐搭在她肩头的手而颤抖，也不再去评价兰石话里的意味，反一把推开姐姐，朝外面跑去。
兰客追出去，没过多久折回身禀报，语气犹疑：“姐儿跑进了二太太正房旁的小室，我从没进去过，姐儿也不许我跟。”
这小室本是正房旁的耳房，沈二爷去后，有方因要改书房为闺居，周氏又常在午夜梦魇后忽忆起沈二爷某件旧物，廖嬷嬷只好叫有方去翻找，干脆就将沈二爷所有东西收到这小室中，一来正房也摆不下，二来恐周氏睹物思人，更不能好。
有年记事时，四五岁的样子，还常拉着有方一道去，她想看看父亲的东西，想从这些东西里知道父亲是什么人，现下已去的少了，一个月也不过一两回。有方默了默，“你在檐下守着就是了，廖嬷嬷见了照实说，否则要赶你。”
兰客应声去了。
有方又问兰石：“那你家中还有亲人么？只剩下同族血亲了吗？”
兰石点头：“我爹娘只我一个孩子……同族的血亲，也都两清罢。”赵妈妈怜惜地搂着她，“莫怕，你好好当着差，到了年岁，姑娘自放你嫁人去外头的，嫁妆也给你备着。”
兰石却笑：“在姑娘们身边很好，我还识字算账，我爹从前也教我，说将他念的书也念全了，我也是半个秀才。”有方唇边弯出一个轻笑，“那可有些难，怎么样，也该把账放下，昏天黑地地读个十年才行。”
谁也不知有年在小室中究竟翻腾了些什么，她出来后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后头没叫有方催着赶着，一日日里规矩地去正房门口，给周氏磕头请安。
因当日太匆忙，韩家人道是要三书六礼备其了，循着古礼，再请咸宁侯府的老夫人正式上门。可也算是待嫁的女儿，有方便不好再频频外出走动。半月里，扶晦的信件又收了两封，一封还是埋汰小陈将军不通风雅、无趣木讷，一封却道已有孕月余，若有方得空，为她寄几个绣图样子。
有方为她高兴，与赵妈妈取了经，干脆绣了几个喜庆的红肚兜与虎头鞋，并着信件和花样子寄去。接着又读扶问送来的信，大表兄周惊默终究还是抗衡外祖父不过，因文娘子与女儿在京中举目无亲，文老爷的友人家只做出嫁迎亲用，所幸周氏底蕴颇深，周老太太又回京可帮衬着二儿媳，手忙脚乱地置办了一概事宜，下月就成婚。
扶问信中俱是叹息，道周大爷夫妇回周老爷子送婚讯的信，也是“请父亲做主”这几个字，无人能再帮周惊默，只是她与周惊默虽非一母同胞，手足自小长大，心疼得很。有方不知如何安慰，借花献佛，把有年近日画的几幅新画送过去，给扶问聊作慰藉。
但大多时辰，有方还是在觉非阁中看书看账，韩氏有心叫几个小姐妹亲亲热热的，可恨自己的蠢笨女儿一张口就得罪人，不过咸宁侯府的小公子这些日子倒常上门送些土仪，或是与长子次子吃茶论事，见是勤勤恳恳与岳家联络感情，她心头颇慰。
会筠会澜倒写了很多封信给有方，还是不能把人叫出来。
这一日，韩非绪下值了，孤身一人来访，不知与韩氏嘀咕了些什么，蒋氏来给婆母请安，在外稍后，而后看他步履轻松地出来，迎人就笑：“表嫂。”长作一揖，行云流水、喜上眉梢。
蒋氏人站在长廊之上，垂下的竹帘挡在两人眼前，她笑着：“绪表弟有礼，是来找母亲说话吗？”
韩非绪声音都含笑：“是有事劳烦姑母，只怕回了家中还要挨训，失礼表嫂，我先告辞了。”蒋氏便叫守在澄日馆外的小厮去送，袅袅走进厅中，看婆母面上一朵愁云下，又是憾、又是羡。
她心中称奇，膝还没屈下去，就被秦妈妈扶着手肘坐下，又奉了一杯茶来。她没急着喝，掌心执一团扇，轻掩了半张白皙的脸，“适才见到绪表弟，说是有事烦扰母亲，不知母亲能否分出手来，看这段时日新秋的衣裳也该裁制了，不如交给儿媳罢。”
和这儿媳倒无甚不能说的，韩氏先笑着应好，又道：“说来也不是甚大事，只是在你祖母那儿不大好交代。是你三舅母过些日子要生辰了，你方妹妹也算和韩家定下了，不管是哪家都不好再上门，绪哥儿却不肯，想着再叫有方去做一趟客，我正愁怎么和你祖母说呢！”
蒋氏何等机敏，立刻就将原委在心中圆了出来。
那日虽看有方于这桩亲事不如何抗拒，但想必韩家提亲此举，有方确实不知，只看韩非绪求动了长辈，好容易过了明面，也知姑娘家心中犹疑不定，还是想藉着名正言顺的名头，请人家去看看韩家，也好定定心神。而今日韩非绪自上门来，又与蒋氏说“家中尚需应付”，就知这又是韩非绪自己所思。
那么，婆母面上的惋惜与艳羡就不奇怪了。
本是娘家子侄，又是世家大族，近水楼台先得月，看婆母为儿女行事，绝不是一味攀富贵之人，现有颜未来的夫家咸宁侯府，她还时时忧虑女儿嫁去后要磋磨上一阵，自己娘家哪有这种苦吃？加之侄儿又不是庸碌之辈，仕途眼见风光，为人处世细致周到，离经叛道的事儿自己全叫揽了，放下身段对长辈殷殷哀求，何等值得托付的人？
不过蒋氏的六妹妹与会筠会澜最交好，次次赴了有颜在宴上回府没少说，看来韩家人是对有颜这表亲无甚兴趣了。
蒋氏一息之念确实不错，因韩家人上门向有方提亲，有颜足足闹了小半个月的脾气。当日因没送咸宁侯府的老夫人，就叫韩氏一顿责骂，有颜难得是心虚也没有，全然愤慨：“母亲打量着我不知道？不过是为着能叫我与那仇公子多见几面，我可不是那等子不知羞的人，私相授受！看韩家人来了几回，就莫名其妙成了事！”
韩氏简直被有颜的无的放矢惊得瞠目结舌：“你说甚混账话！”
有颜尖声：“我才不是说混账话！我有母亲！”
她声音几乎大得掀翻了屋顶，再次重复：“我有母亲！母亲为我定着侯府这婚是门当户对的，可不像她自攀来的，甚世家清流好听而已！”这话出，当时满屋丫鬟仆妇就跪了一地，被最心爱的女儿这样埋汰娘家，韩氏气得浑身发抖，连骂三声混账，秦妈妈来不及阻止这场殃及池鱼的争吵，只能哄着劝着把韩氏扶回房。
事后，她提醒韩氏：“姐儿这些年往韩家有些不当的，总被太太责骂。我瞧着，表公子表小姐未尝无错，只看姐儿面上挂不住，心中羞恼，才愈发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太太的娘家，她如何会不想亲近？”
韩氏气得头昏，茶过三巡，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是看韩家人隐隐瞧不上她，见有方受了喜欢才闹这一场。韩氏更是不解了，“这这这……”她“这”不出来，恨恨拍案，“那又如何！这也值得她发脾气！”
秦妈妈不由再劝：“姐儿本是心绪随意的性子，哪儿想到利啊害啊的不相干的事儿？”
当时韩氏心口像梗了一块大石，这会儿子也难得纾解，于是攥着茶盏，脸色一下晴空万里、一下乌云密布的。蒋氏见了不点破，还是吟吟笑：“倒也没这样需要避讳，先头我与爷还未成婚，只是两家寻常走动，我娘亲不也带着我上过门么？”
韩氏一想也是，怪道韩非绪强调他母亲的生辰只请些好友相聚，不大肆操办。
她叹：“也罢，想来你祖母是能允的。”
于是数日后，有方跟着韩氏上了去韩家的车驾。
韩氏只带了她一人，原本不论为着什么，有颜都该去的，只她闹着性子不肯动弹，韩氏也不欲再哄，对有方道：“因我父母尚在堂，家中哥哥嫂嫂的生辰不过是闲来聚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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