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既已送走，老太太便将有方捉出来盘问，可惜有方确是一问三不知。韩大太太携韩非绪虽来得勤，但她与韩氏皆是守矩之人，韩非绪也并非不知轻重，加之有时还有会筠会澜、府上的其他姑娘，每回几个表兄表妹在院中远远说几句话罢了。
老太太虽不信任有方，可这种事若韩家上下不齐，也是无法办到的。她与老国公了然对视一眼，听有方低眉垂眼道：“可否容有方与妹妹告退，今日还不曾与母亲请过安。”手边牵着她那神态娇憨，又奇异地染着烦忧的妹妹。
姐妹二人面上有种如出一辙的焦虑，即便有方掩饰得再好，但她说，要去向母亲请安。到底还是小孩家家，老太太轻一拨茶盖，假作沉吟，晾了她片刻，“去罢，这样的大事，你母亲即便不愿意露面，也该知道。”
然后，她顺势抬眉，佛珠在手腕上一响，便看小孙女眉头尖锐地蹙起，然后腮帮子鼓起来，郁色弥漫整张脸。她恍若不觉，继续道：“若你母亲肯为着你管一管，你要多听她的话。”
有方恭敬应下，那双细瘦素白的手，轻轻托住了妹妹鼓起来的脸蛋。有年就将脸蛋耷拉在她掌心，被她掌心熨帖的温度贴的想落泪，没精打采地随她往外走。老国公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并不避讳韩氏，对老太太道：“何必说这样的话？”
老太太没应声，将眸光投向韩氏，声音漫着确定的威严：“方丫头尚在闺中，兴许真不知其中干系。来提亲的却是你娘家人，不可能不和你递口风就贸然来罢？”
韩氏本来先恼自家大嫂这招呼一声不打的行事，这会儿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大嫂子心中早有成算，她心口如一地跪下来大呼冤枉：“母亲明鉴呐！儿媳不敢欺瞒父亲母亲，原先嫂子是上门与我说过，这不，今年几场宴席方丫头在外走动，叫我那个三嫂子瞧见了，很是喜欢。大嫂子就上门来问，可母亲也早与我说……”
她刻意顿了顿，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恼怒：“那、令国公府的事儿，彼时两家还未正式下定，我不敢明言，只怕传到外头坏了姑娘的名声，便道母亲已有别的人选，请大嫂子别问了。”
老太太眸似冰露：“这不对罢，若真没了这桩事，为何韩家还屡屡上门？”
韩氏这下是真有些恼了，听老太太这语气，好像她们韩家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老妻惦记着娘家，方才都当着咸宁侯老夫人的面应了，大局已定，再逼问前因后果也是无用，老国公横空开口：“老大家的，你母亲问几句话，不用慌里慌张地朝地上跪。”
老太太满腹质问被丈夫一句话堵住了，手腕一翻，佛珠“哗啦啦”地响，听着很是急促，韩氏却不能不圆她的话，举袖掩面，眉头似蹙非蹙地愁着，一派同样费解的模样：“看着大嫂子是觉着我在搪塞，又带几个哥儿姐儿一并来了几回……应是、方丫头和施家大公子拌嘴那回，儿媳听下头的婆子说，绪哥儿和大公子撞见了，也说了两句话。”
她声音越说越小，但疑惑不减。
这桩事就是她拖来搅混水的，管韩非绪和施华疏说了甚难听话，令国公府攀永宁大长公主这婚事是为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果然，老国公哼笑一声，很是不屑的样子，老太太面子上挂不住，将韩氏挥退下去。
老国公难得对少年携手的枕边人也有怨言：“知你想着施家的门楣，咱们俩家姻亲，帮扶也是常理，可看你兄长还是颟顸糊涂，两个侄儿庸碌无能，娶的媳妇一个得陇望蜀、一个色厉内荏，你便是将膝下的姑娘赔进去，看也是扶不起。”
老太太偏过头：“事已至此，国公爷也别数落了。”
老国公呷一口香茗，“韩家此子，仕途远胜其兄其父，如此，也算佳配。不过，方丫头已定了这般无爵世家，犀丫头的婚事还是另议罢。”老太太恹恹道，“听爷的就是了。”
而韩氏离开前厅后，有蒋氏身边的小丫鬟迎上来，屈膝细声：“太太，适才门房有人来传话，说咸宁侯府的小公子整好下值，得了侯夫人的话，过来接老夫人回府。呃，大奶奶已扶着老夫人出去了。”
韩氏每每对着佛祖时，不求儿孙仕途繁盛、家业兴旺这些虚无缥缈的，只是有个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她这时而乖觉时而犯蠢的女儿，究竟是真的蠢货还是不曾长大？
蒋氏明达静娴，何故去和小姑子抢未来亲家的好脸？
韩氏有气无力地扶着秦妈妈的手，“说罢，那个傻丫头怎么回事儿？”
小丫鬟把头埋进胸口，按照蒋氏的指点回话：“三姑娘身子不舒服呢。”其实有颜的原话是：“大嫂子上一句说咸宁侯府的人不好见着我过去，现下怎么又把我召去做苦力？”口气冲而无礼，蒋氏派去的人一阵无语，也不硬劝，但留下的是咸宁侯府老太太这样辈分的长辈，韩氏还在厅中被老太太揪着，蒋氏只得亲自出马。
她身边的丫鬟打着一柄红油绢伞，蒋氏一只手臂上是老夫人轻而温柔的借力，空出的手则为老夫人摇着画了仕女图的宫扇，笑语晏晏，声音宛如空谷幽兰般清透，与老人家话家常。
门下，咸宁侯府的仇小公子百无聊赖地敲着马鞭。
一下值，就被母亲派来的嬷嬷驱来虞国公府，母亲用心良苦，或许还是看出他于婚事上不甚悦意，想让他多见见未婚的妻子。妹妹因母亲之托周旋在沈家小姐之中，回去后与他唠叨沈家三小姐如何娇蛮，到底让他不喜。思至此，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听见动静，抬眸看去。
只见一柄极简极素的红伞下，一妙龄女子搀扶着祖母朝他走来。应是为了遮阳，伞面压得很低，他只能看见一双白玉般的柔夷，腕上猫眼儿熠熠生辉，一袭姜黄色遍地连理枝的马面裙晃荡出艳阳般的波浪，接着，伞面稍一抬，他当即定在原地，恍见神妃仙子下凡，芙蓉面上明眸剪水，望去艳质倾城、玉树流光。
一声清音响起：“老太太好福气，孙儿这般孝顺，驾着神驹来接呢。”语带俏皮，灵动非常。
原来与妹妹说的不一样。
仇小公子一抿唇，将笑压下，“祖母，沈……”
他余光飘过对方妇人的发髻，浑身犹如雷劈，话也全劈进了嗓子眼。咸宁侯老夫人不觉异样，介绍道：“这是你蒋家嫂嫂。”
蒋氏与仇小公子见礼，便后退一步，丫鬟上前，伞啊扇啊的，将她的面容遮挡了大半。老夫人就扶上孙子的手，步态蹒跚地往马车去，“你今日怎么了？腿脚与祖母一般不利索？”
极力克制着自己一步三回头的仇小公子心中怅然若失。风扰动了车帘，他伸手捉住，好像听见自己在叹气。
檐下，有年牵着姐姐站在母亲房门口，身后，赵妈妈止不住叹气。廖嬷嬷铁面无私地挡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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