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中盛传白云寺祈愿灵验。
不少达官贵人,甚至名门望族都会前来跪拜祈福。
每至吉时,山脚之下车马如龙,寺内百姓接踵而至,好不热闹。
这日一大早,便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手持清香,诚心诚意踏进庙门。
魏瑶夹在其中,踩着同样厚重略抖的石阶,走走又停停。
之前她家父有权有势,官拜从三品。身为名门小姐,她走到哪里都是坐轿,还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可惜命运多舛,魏瑶之父因一首咏志诗冒犯当今圣上,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大做文章,害得他被削官为民、流放远地。
若不是柳丞相念多年恩情,在狱中打点,魏瑶之父早死在了狱中,撑不到流放之时。
所谓今时不同往日,
魏瑶擦了擦头上的汗,入寺后避开来往香客,钻进寺内某道隐蔽的侧门。
又顺着侧门延伸出去的小径,走了半天,才瞧见一排篱笆将周围的荒山隔开一块地。
篱笆后方藏着两间年久失修的禅房。
此处已少有人至,杂草丛生。
魏瑶自从过了窄门,就始终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可她回头瞧了无数次,却没有发现半点可疑身影。
话说,她昨天早上去瑜王面前,吸引其注意没能成功,晚上柳丞相就托人找她,要今日见面。
之前都是丞相让侍从带话,要亲自见她还是第一次。
难道任务出了什么差错?
魏瑶回想昨日种种,试图找到原因,脚步战战兢兢地走到院落门口。
门口两个带刀侍卫正在值守,将魏瑶拦在院外。
其中一个侍卫通禀后,半晌禅房中才传出动静,让侍卫放人。
这两间禅房虽年久失修,但打理得干净整洁,地上的砖瓦都擦得锃亮。
魏瑶扑通一声跪在门前,“民女魏瑶参见丞相大人。”
吱呀——
紧闭的门扉忽然打开,一个侍卫从中走出,上下打量她后,却没有让魏瑶进去的意思,反而定定站在了门口。
那名侍卫身材高大,腰佩双刀,胳膊都快比她腰还粗。
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像一把锋利的剑。神情威严肃穆,侧对着魏瑶站在门口。
侍卫脸和身子正对前方,唯有一双眼睛却往下斜撇,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魏瑶。
姿态眼神和神像旁边护卫的力士一模一样。
一样的骇人。
魏瑶触及他的视线,脊背一阵发凉,浑身打了冷颤,仿佛被恶鬼盯上一般惶恐。
若不是在青天白日见到,她定会觉得撞了恶鬼了。
眼神接触瞬间,魏瑶将脑海里能想的东西全部想了个遍——
丞相是什么意思?到底让她活,还是不让她活?
丞相吩咐她吸引王爷的注意力,盯着对方的举动。她的确也照着做了,只是效果甚微。
难不成,丞相是来兴师问罪的?
消息传得有这么快吗?
早上才发生的事情,下午丞相就打听到了。
难不成他真是手眼通天?
又或者,不是昨天的事情,是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魏瑶盯着地砖,内心极度地恐慌,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丞相叫她来是为什么事情。
但她又不敢出声。
丞相没让他说话,她若自作主张多嘴,会被乱棍打死,扔出去喂狗的。
这些高官老爷,就爱耍威风、仗势欺人。若是身份地位比不过他们,定对方趴在地上,如同奴才般卑躬屈膝,才显得自己尊贵非比寻常。
魏瑶吞了吞口水,想问又不敢问,脸色憋得涨红。
这时,屋内一声轻响,书卷合拢。
紧接着,添茶倒水之声陆续又传出。
过了半晌,屋内之人才缓缓开口。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蓦然听见声音,魏瑶迟钝了一下,
屏息几秒,发现周围没有回应,
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丞相对自己说的。
她连忙开口作答,“按您的吩咐,该做的都做了。”
说话时着急,字说得迷糊,还咬到了舌头,嘴里涌上一股血气。
魏瑶神情越发委屈了,她这辈子还第一次这么卑微。
屋内又没了声。
魏瑶又想到,昨天吸引瑜王注意力的事没有办成,迟早会传到丞相的耳朵里。
若是她现在主动说出来,或许罪责能轻些。
于是她补充了几句。
“瑜王自始至终对民女多加防备,从心里排斥民女,未能寻得机会近身伺候。”
“民女多次殷勤主动,瑜王仍不为所动,未曾上心。”
说到这里,魏瑶忽然意识到,说这些岂不是直接告诉丞相事情没有进展?
她眼珠一转,连忙补上。
“不过还请丞相放心,再给民女一些时间,定会让他倾心民女,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
屋内之人缓缓拖长语调,“哦,这样啊。”
对方语气轻松平常,似乎不在意事情结果,语气中也并无兴师问罪之意。
魏瑶这时才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紧张和恐惧散去不少。
看样子,丞相不是来问罪的,应该是有其他事情。
小命暂时是保住了。
想清楚这些,魏瑶才注意到,丞相的声音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老态龙钟。
也不是世人所传的,那种奸佞邪臣专属,听起来金贵,实则阴翳深沉如同毒蛇潜伏的声音。
他的音色十分普通平常,没什么特色和记忆点。
这个声音,她在听到那一刻,就想到了很多市井小民的普通面容,实在寻常。
屋内响起一阵竹椅清响,里面有人站了起来。
魏瑶连忙回神,身子忍不住地抖了一下,攥紧手指,身子趴得更低了些。
“后面的计划写在这里面了,照着做就是。”
屋内走出一个侍从,将锦囊扔到她怀里,然后转身进屋伺候。
里面的人没再发话,似乎已经把要事说完了。
这和顾瑶来时所想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就刚才那两句交流,莫名让魏瑶觉得,这个柳丞相并没有外面名声传的那么差,没有那么凶狠残暴。
回想对方和蔼可亲的语气,魏瑶脑海霎时升起一个念头。
丞相说不定是被世人冤枉的。他那么温柔,待属下那么好,又怎么会像传闻中那样苛刻奸诈。
想着想着,她心里渐渐产生了一丝亲近、好感。
门口的侍卫挪动脚步,挡在魏瑶身前,示意她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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