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乐宫。
林初霁刚用过早膳,殿外便传来了通传声。
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领着一位面容肃穆的老嬷嬷,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林初霁心中一惊,连忙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皇帝身边的人亲自前来,所为何事?她下意识地感到一丝不安。
许安面带得体的微笑,先行了礼,带着宫内大太监特有的威仪:“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奉陛下口谕而来。”
“公公请讲。”林初霁屏息凝神。
“陛下口谕,”许安略略提高声调,确保殿内诸人都能听清,
“贵妃林氏,温婉淑德,初入宫闱。然宫规礼制乃立身之本,不可不慎。
特赐教习嬷嬷徐氏一人,即日起于长乐宫悉心教导贵妃宫规礼仪,务求精益求精,毋负朕望。”
他侧身示意那位徐嬷嬷上前,“徐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最重规矩,陛下亲点,娘娘定能受益匪浅。”
徐嬷嬷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徐氏,奉旨教导,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贵妃娘娘海涵。”话虽客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林初霁彻底愣住了。
皇帝亲自下旨?还派了身边的大太监来传旨?就为了让她学规矩?
她入宫才几天,甚至还没正式拜见过皇帝,怎么就引得陛下如此“关注”,
甚至到了要专门派一位看着就极其严苛的嬷嬷来“严格执教”的地步?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需要劳烦天子亲自过问教诲的事情。
难道……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还是她无意中犯了什么大忌?
无数的猜想和恐惧在她脑中翻腾,“臣……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慌忙垂下头,努力维持着镇定,“有劳徐嬷嬷费心。”
许公公又客套了几句,便留下徐嬷嬷和两名协助记录的女官,告辞离去。
人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徐嬷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始了工作:“贵妃娘娘,宫规礼仪涵盖甚广,非一日之功。
今日便先从晨起梳妆、用膳仪态、以及觐见帝后的基本步态与言辞开始。请娘娘移步。”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对林初霁而言堪称折磨。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和修正。发髻的高度、珠钗的角度、行走时裙摆的晃动幅度、
用膳时碗筷拿起放下的声响、甚至咀嚼吞咽的动作……都被要求做到极致的标准和优雅。
徐嬷嬷的语气始终平板,不停地纠正:
“娘娘,肩沉三分。”
“步距大了,收半寸。”
“执筷姿势有误,请重来。”
“回话时声调过高,不合仪范。”
一个时辰下来,林初霁后背沁出冷汗,头晕眼花。春桃在旁边急得搓手,却不敢插嘴。
徐嬷嬷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所谓“圣意”,林初霁终于忍不住了:
“徐嬷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敢问……陛下为何突然想起派您来教导臣妾?臣妾入宫以来,尚未拜见过陛下……”
徐嬷嬷抬眼看了她一下:“娘娘,这不是奴婢该问的事。奴婢只负责教。”
林初霁闭嘴了。
午间歇息时,林初霁几乎瘫软在榻上,连指尖都不想动弹。
春桃心疼地为她按揉着酸痛的肩膀,小声嘟囔:“陛下也太……严苛了些,娘娘您才刚好……”
“慎言!”林初霁连忙制止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殿外,“陛下旨意,岂是你我能非议的?”
好啊你个皇帝!没见过面就这么整我?我才入宫几天?病才刚好!你就派个活阎王来折磨我?还“寄予厚望”?
我连你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闲得慌?
奏折批完了吗?
天下太平了吗?
有功夫来盯着我一个刚进宫的小妃嫔学怎么走路吃饭?
她想象着一个模糊的、穿着龙袍的、面目可憎的身影,
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太监汇报她今天被嬷嬷训了多少次。
【陛下,林贵妃今日执筷姿势错了八次!】
【哦?才八次?徐嬷嬷不够严厉啊,明日加倍!】
【陛下,林贵妃走路裙摆晃动的幅度超了一寸!】
【什么?!岂有此理!罚她顶着碗走一百遍!】
呸!暴君!昏君!就知道欺负弱女子的刻薄鬼!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挥舞起小拳头,肯定是你!肯定是你昨天听了谁的谗言!
是不是哪个看我不顺眼的妃子去你那儿告黑状了?说我走路先迈左脚不吉利?
还是说我吃饭嚼了二十下没嚼二十一下?啊啊啊!这什么破规矩!
她气得想捶床,在心里把皇帝骂了个遍,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将来断子绝孙。
昏君!刻薄鬼!小心眼!走路绊倒!吃饭噎着!批奏折朱砂糊一脸!
长乐宫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来。
徐嬷嬷结束了一整日的教导,合上手中那本记录详尽的册子,朝林初霁行了一礼:
“今日的课程到此结束,娘娘辛苦了。奴婢先行告退,明日再继续。”
林初霁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端庄地点头:
“嬷嬷您慢走。”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下子瘫倒在软榻上,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可言。
“娘娘!您注意仪态!”
春桃吓得连忙去拉她。
“让我躺一会儿……”
林初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闷在引枕里,
“就一会儿……那个嬷嬷走了我就不是贵妃了……我现在只是一条晒干的咸鱼……”
凤仪宫。
徐嬷嬷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江晚晴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墨发散在身后,尚未梳起。
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像一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影子。
听到通传声,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
“徐嬷嬷。”
“今日如何?”
徐嬷嬷看着皇后瘦削的侧脸,心中暗暗叹气:
“林贵妃身体恢复得很好,一整日都坚持下来了,虽有疲态,但并无大碍。”
江晚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松开。
“她的情绪呢?”
“午歇时与宫女有说有笑,未见明显的低落。
江晚晴垂下眼睫。
“那就好。”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
“徐嬷嬷,”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徐嬷嬷脸上,
“我还有一事拜托您。”
“娘娘请讲。”
“林贵妃每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走了哪条路——你全部记在册子里。事无巨细,一笔都不要漏。”
徐嬷嬷看着江晚晴瘦削的脸颊和微微凹陷的眼窝,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娘娘,”
徐嬷嬷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奴婢斗胆问一句……您为何对林贵妃如此在意?”
江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顿。
“您的身子,”
徐嬷嬷继续说,目光落在江晚晴苍白的脸上,
“太医说您胃上的毛病越来越重,您自己却不当回事。奴婢今日见您,比上回又瘦了许多。
您是皇后,六宫之主,若您倒下了……”
“徐嬷嬷。”江晚晴打断她。
徐嬷嬷住了口,可眼中的担忧藏不住。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奴婢知道不该多嘴,”
徐嬷嬷垂下头,声音低了几分,
“可黎夫人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您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她会心疼的。”
江晚晴的睫毛微微一颤,沉默了许久。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不会有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徐嬷嬷。
“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徐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奴婢知道了。”
徐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晚晴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中。
她在想,林初霁现在一定在骂人。
那丫头从小心思就写在脸上,受了委屈把自己关起来,一边生闷气一边在心里把得罪她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小时候有一次,林初霁被夫子罚抄书,抄到半夜还没抄完。
江晚晴去看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那丫头正对着纸笔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
“老顽固……刻薄鬼……让学生抄这么多,自己怎么不抄……抄断手了你负责吗……”
看见江晚晴进来,她立刻住了嘴,换上一副乖巧无辜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江晚晴当时没有揭穿她,只是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替她抄了一半。
“姐姐你真好!”林初霁抱着她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拍马屁。明天自己去跟夫子认错。”
.......
有徐嬷嬷在长乐宫守着,林初霁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这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至于那份怨怼.....
江晚晴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便都算在温晏头上吧。
她不能亲自出手。太后和薛家正盯着凤仪宫,她只需继续做那个冷眼旁观的皇后便好。
养心殿内。
温晏正埋首于一堆奏折之中,朱笔挥动,批阅得正专注。
忽然,鼻尖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袭来——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毫无预兆地打出,震得她手中的笔一抖,
一滴硕大的朱砂“啪”地滴落在明黄色的奏疏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温晏盯着那点红晕,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小声嘀咕道:
“嘶……谁?谁又在背后骂朕了?”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许安连忙上前,熟练地用吸墨的宣纸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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