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打在瓦檐上,顺着青黑的沟头流下来,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巷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被雨雾裹着,听不真切。
街角的茶楼里人不多,二楼靠窗的雅间,帘子半卷着,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暗。
林夜坐在窗边,手里提着茶壶,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水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他放下茶壶,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许大人,您请。”
许清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宫里的影子。
她放下茶盏,看着林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一个礼部侍郎,怎么跑到锦州这种小地方来了?”
林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陛下让中央官员和地方官员互相交换学习。说是中央的官在京城待久了,容易不知民间疾苦,下来看看,才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我这几个月就在锦州府衙跟着学,看他们怎么断案,怎么收税,怎么治水。”
许清如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玺印。她的唇角弯了弯。
“她从小就聪明。”许清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在宫里的时候就爱琢磨这些,总说当官的要是不懂百姓,那还不如回家种地。”
林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在地方这些日子,越发觉得陛下不容易。
中央和地方隔着千里路,旨意下去,一层一层地执行,到百姓头上就变了味。
陛下能想到让中央官员下来看看,是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许清如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只低头替林夜续了半杯茶。
林夜也不在意,话锋一转:“对了,许大人,你那个学堂办学情况怎么样了?”
许清如抬眼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承蒙林大人关心,还算过得去。
这几年陆续有三十来个学生考中了科举,大多回了地方做县令、县丞,也有十来个留在了学堂里当先生,把书教下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在中央做官的,倒也有一个。”
“哦?”林夜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哪位?”
许清如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骄傲,又像是无奈:“我的妹妹——大理寺少卿,许南。”
林夜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大理寺少卿!那可是正四品上,审的是天下刑狱,断的是朝廷大案。这个位置,可要得罪不少人。”
许清如没有回避,目光坦然:“得罪人是难免的。可大理寺掌邦国刑狱,若怕得罪人,谁去秉公执法?
那些冤屈的百姓,谁来替他们伸张?
妹妹常说,官帽是陛下给的,权力是江山社稷的,不是用来讨好人的。
只要对得起国法,对得起良心,得罪谁,她都认。”
林夜认真地拱了拱手:“许大人,你们姐妹二人,真是大格局。”
许清如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平静:
“谈不上格局。读书的时候先生教过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
我们姐妹不过是恰好处在这个位置上,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
天下这么大,一个人、一家人的得失算不得什么。国家好了,千千万万的家才能好。”
她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低声道:“所以,得罪人也好,辛苦也罢——值得。”
林夜正想再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许清如腰间,挂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偶,
针脚算不上精细,布料也有些褪色,像是个小动物的模样,圆头圆脑的,憨态可掬。
“许大人,这是什么?”林夜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许清如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布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啊……”
她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以前在宫里教书的时候,一个小朋友给的。”
许清如垂眼看着那只布偶,指腹摩挲着它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几天后,
温晏坐在御案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从案上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温晏轻轻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
密密麻麻,全是治国之策。
“臣闻治国之道,在得人心。
今陛下虽居高位,然权柄旁落,太后一党把持朝纲,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臣观陛下天资聪颖,心怀百姓,此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臣游学四方,所见所闻,略陈数事,望陛下察之:
一曰用人。叶丞相忠直敢言,可托腹心。
二曰察奸。薛家老奸巨猾,表面恭顺,实则狼子野心。
杨家攀附权贵,与薛家沆瀣一气。此二族,陛下之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三曰蓄力。今陛下势弱,不可硬拼。当韬光养晦,徐徐图之。
待时机成熟,一举清除奸佞,还朝堂以清明。
“臣又闻,江南水患,百姓流离。西北旱情,颗粒无收。
陛下虽不能亲临,然可遣心腹之人,暗中查访,一来抚恤百姓,二来搜集贪官污吏之罪证。此一举两得之计也。”
温晏继续往下看。
“可用之人,臣再列数位于后:
其一,江俞。镇守北境二十载,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此人可用,然需陛下以诚待之。
其二,江桐。江俞之女,年方十七,已随父征战四年。
此女勇猛过人,又心细如发,深得其父真传。更难得者,此女与陛下年岁相仿,若得时机,或可引为臂助。
其三,万栩。南疆小王,封千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从未间断。
此虽偏居一隅,然忠心可鉴,陛下若有难处,可遣人密信相召,万栩必星夜来援。”
其四,江晚晴。才学过人,心思缜密,虽居深宫,然于朝政大事常有独到见解。陛下若有难决之事,不妨与她商议,或可得良策。
“其五,许南。此女乃臣之妹,年方十六,然心性坚毅,不畏强权。
此番入朝为官,虽年纪最小,却敢直面薛杨两家之威,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陛下已知其才,望善用之,护之全之。她日若成大器,必为陛下股肱。”
“臣许清如,拜上。”
温晏看了一遍又一遍。
门忽然被推开了。
温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往身后藏。
江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陛下。”
她走进来,在温晏对面坐下,
“大白天的不批折子,在这儿偷偷摸摸干什么?”
温晏干咳一声。
“没、没什么!”
江晚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温晏被看得心里发毛,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把信纸从身后拿出来,往江晚晴面前一拍。
“你看嘛你看嘛!”她一脸委屈,
“都是写的正事,密密麻麻全是治国之策,一句关心朕的话都没有!”
江晚晴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她拿起来,认真看了几行。
温晏在旁边絮絮叨叨:
“你看看,什么用人、察奸、蓄力,全是这些!
朕看了七八遍了,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句‘我想你了’、‘你还好吗’、‘记得吃饭’这种话!”
江晚晴没有理她,继续往下看。
“榜上怎么一半都是江家人?”
她抬起头,看着温晏。
温晏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江俞……江桐……江晚晴……”她数了数,
“还真是。”
江晚晴没有说话。
温晏嘿嘿笑了两声,指着她的名字说:
“你看,你表姐亲笔认证,你江晚晴可是辅国大才!”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
“臣能有什么大才,”她淡淡地说,
“不过是管管后宫罢了。”
温晏忽然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
“不要妄自菲薄嘛——朕掐指一算——”
她捏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算。
“你必是救我国的神仙!”
“救国,”
“靠的可不是臣一个人。”
“那是靠朕?”
江晚晴看着她。
“也不是靠陛下一个人。”
温晏愣了一下。
“那是靠谁?”
江晚晴沉默了一瞬。
“靠大家。”
“靠叶丞相,靠许南,靠江家,靠那些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
温晏坐回去,托着腮,叹了口气。
“那些薛家、杨家、刘家的大诸侯王,一个个都想着搞分裂,自立为王。朕这点人马,怎么跟他们斗?”
江晚晴看着她。
“人的野心是无穷无尽的。”
“今天想当王,明天就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又想长生不老。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温晏点点头。
“那怎么办?”
江晚晴想了想。
“没有办法。”
“但也没有必要怕。”
温晏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野心,”
“我们有民心。”
温晏一拍大腿。
“说得太好了!”她看着江晚晴,
“难怪她要把你写在榜上。”
江晚晴没有说话。
温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在这儿等会儿,”
“朕去找点吃的,刚才批折子批得肚子都饿了。”
江晚晴点了点头。
温晏推开养心殿的门,迈步出去。
温晏定睛一看,林初霁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把野草,面前那一小片地的草皮已经被薅得光秃秃的。
她轻咳一声。
“咳。”
林初霁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她,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蹦起来,因为腿麻还踉跄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陛下!”
温晏干笑一声。
“林贵妃……挺巧啊。”
林初霁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丝“害羞”的红晕。
“不巧。”她小声说,
“伦家刚好在等你啦。”
温晏愣了一下。
“……等我?”
“嗯!”
林初霁点点头,眼神飘忽,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娇羞模样,
“就是……前几天陛下帮我赶走太后,好帅哦~”
“所以……”
“所以伦家想报答你啦!”
林初霁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伸出手就想来拉温晏的手。
温晏吓得往后一跳。
“等、等等!”她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啊!”
林初霁的手僵在半空。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温晏指着林初霁,
“你不是自己准备揍太后一顿吗?
完全不需要朕保护啊!”
“伦家打太后,”
林初霁抬起头,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手会痛痛的。”
温晏的嘴角抽了抽。
林初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
“陛下心疼伦家,所以不让伦家动手~”
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你真好!”
温晏被她这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
温晏心里一紧。
“干、干嘛?”
林初霁深吸一口气。
“你喜欢我吗?”
温晏愣住了。
林初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你告诉伦家一个答案好不好?”
温晏被她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地张口:
“不喜欢。”
林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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