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裹着碎雪,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长安城已围了七日。
齐王大军驻于城北十里,连营如黑云压境,日夜不退。
城中粮价飞涨,坊间人心惶惶,玄禁司的暗探比往日更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各坊巷口也添了两拨盘查的兵卒。
可最叫人胆寒的,是今晨卯时,女帝下旨,将城中老弱妇孺尽数驱赶上城墙,列于垛口前,充作人盾。
那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老人抱着幼童,妇人用单薄的棉衣裹住怀中的婴儿,寒风吹得她们浑身发抖,哭声被风撕碎,从明德门一路绵延到春明门,整整三里。
女帝赌的是齐王不敢攻城。
赌的是那面旗上“仁”字的分量。
入夜。
安乐坊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闻鹊推门进去时,屋中已围坐了七八个人。
“沈主事。”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拱了拱手。他是京兆府的一名录事,姓周,五年前便暗中联络反女帝的势力,是这批人中资历最老的。
闻鹊微微颔首,在空位上落座。
屋中气氛凝重,无人寒暄。
片刻沉默后,周录事率先开口:“诸位想必都知晓,女帝将老幼妇孺驱上城头,以此逼退齐王。如今城外大军不敢妄动,城内人心惶惶,我等筹谋数年,眼下已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要让齐王的兵马入城。只要大军进来,女帝手中便再无筹码,大局可定。”
“入城?”一位圆脸汉子冷声开口,他姓赵,是羽林卫的一名旅帅,暗中投诚已有两年,“周录事,你说得轻巧。先前商议好的内应谋划,如今还行得通么?”
周录事一怔:“此话怎讲?”
赵旅帅道:“原本的计策,是我等在换防空档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内。可如今城墙上全是人质,齐王大军一旦从城门涌入,女帝必然狗急跳墙,那些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了。”
屋内静了一瞬。
坐在周录事对面的一名青衣文士开口,语气沉痛:“赵旅帅所言不差。城头上少说有两千余人,妇人孩童居多,守卫们接令,一旦城破,先杀人质。女帝要的就是……让齐王背上这笔血债。”
“那便不管了么?”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坊间一名屠户,“王朝更替,哪有不流血的?若齐王因此畏缩不前,迟迟不攻城,拖到开春,女帝从吐蕃、突厥求来的援军一到,我等全都得死!”
赵奉目光凛冽:“那城墙上的人,是我们的老母妻儿!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屠户面色一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青衣文士叹了口气:“诸位,此事不能单从军略而论。齐王举兵,打的是清君侧正纲纪的旗号,天下人都看着。若他不顾城上人质的死活强行入城,百姓会怎么看?”
屋中再度沉默。
油灯摇摇晃晃,几道影子在墙壁上明灭不定。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拿出两全之策。
闻鹊坐在灯影最暗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袖中的文书。
思忖几息,她开口:“人质,我会救下来。”
声音不高,却叫满屋的人都看过来。
周录事眉头一动:“沈主事有何打算?”
闻鹊抽出袖中的文书,神色平静:“我已伪造了诏令,以安抚民心为由,命守城将领将人质撤下城墙。师总管亲自出宫传诏,能暂时拖住守将。”
话音未落,赵旅帅便摇头:“沈主事,此事行不通。女帝亲口下的旨意,谁不知道那些人是她的筹码?这时候忽然来一道撤人的诏令,守城将领又不是瞎子,即便师总管亲临,他们也一眼便能看出不对。”
“不止如此,”周录事也皱起眉,“就算守将一时被蒙住,那么多人质从城墙上撤下来,动静何止于小?城头上还有玄禁司的人盯着,转移之时必然引人注目——”
又一人也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沈主事,还有一桩。我等为齐王开城门的诏令,亦需伪造。一日之内出两份假诏,前后措辞、用印皆需严丝合缝,稍有纰漏便是满盘皆输。这……实在行不通。”
闻鹊听完,并不急于辩驳。
她微微摇头,声音沉稳:“齐王无需从城门入内。芳林门外有一条密道,若一切顺利,今夜便该通了。”
死一般的寂静。
赵旅帅最先回过神来,他蓦地坐直身子:“城北密道?沈主事如何得知此事?”
闻鹊说:“半年前,我偶然在广兴寺发现的。那后院有一口枯井,井下有甬道,可直通淑景殿地下。我发现之后,便将此事告知了齐王。齐王便早早派人从芳林门外反向开凿,我的人则从淑景殿地下向北拓通,两端同时掘进,今夜应能贯通。”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震惊。
赵旅帅张了张嘴:“半年前便开始了……沈主事,你竟藏了这么久?”
闻鹊淡笑:“在禁内地下动土,难免打草惊蛇,我担心此事不成,才瞒了诸位。”
周录事叹道:“密道一通,齐王精兵便可绕过城墙,直入宫城。”
赵旅帅道:“沈主事,齐王的人入城前,城头上的人质必须先撤下来。”
周录事唉一声:“可方才的顾虑仍在,守将未必会信这份伪诏。”
“守将陈昶的母亲亦在城墙上。”闻鹊说,“他不敢违抗军令,却也不敢将老母撇下。他信不信这份诏令,无关紧要。他只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放人的理由。”
众人交换眼神,渐渐地,几道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好。”周录事一拍膝头,起身道,“既如此,便依沈主事之策行事。赵旅帅,今夜你可能调动几人?”
赵旅帅沉思须臾:“二十余人。”
“足够。”闻鹊道,“人质撤下城墙后,需有人引他们往坊间疏散。赵旅帅便负责接应,周录事来安排坊中接应的民宅。”
她站起身来,郑重拱手:“至多丑时,齐王精兵便可入城。子时前,我们定要将人质撤下城头。有劳诸位了!”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闻鹊将诏书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亦推门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
巷口暗处,一道人影无声迎上来。
“都安排好了?”严夔低声问。
闻鹊微微颔首。
四下无人,严夔便伸手,指腹拂过她泛红的耳尖:“怎地没有带耳衣出门?”
“不碍事的。”闻鹊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在掌心里轻轻攥了攥,“密道那边,如何了?”
“亥时前最后一段便能凿通。”严夔目光沉下来,“你当真要亲自去城楼?”
闻鹊松开他的手,往巷口走了两步:“只师寒月一人还是太冒险。”
“我也陪你去。”
闻鹊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们定要将你拿下。”
“那我在城楼下等你。”严夔语气不容商量,“我就在暗处守着。有任何不对,我立刻上来。”
闻鹊想说什么,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眼,到底没有再争。
“好。”她轻声道。
*
亥时三刻。
风雪愈盛,从城垛口望出去,天地间白茫一片,只余几点若隐若现的橘红。
城墙上,人们彼此挤靠着取暖。孩童的哭声已经嘶哑,几个年迈的老翁已经不再动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守城的兵卒三五成群地聚在火盆边烤手,面色麻木。
闻鹊在城楼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没有动静。
她抬头,火把映出城头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呆立如木桩,纹丝未动。
不对。
她心中一沉,裹紧氅衣,沿石阶拾级而上。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更烈,刀刮一般,闻鹊眯起眼,借着火把的光往前看去。
师寒月负手立于檐下,身形绷直,面前站着一名面生的玄衣人。
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师寒月,眼神里没有半分顺从的意思。
不是陈昶?!
这装束,竟是玄禁司的总督出面接旨!
闻鹊心下一凛,步子加快几分。
“何人!”有守卫持刀而上,厉声喝问。
闻鹊拱手:“秘书省主事沈鹤,奉命同行传旨。”
她介绍过,目光瞥向那总督,不疾不徐地开口,“诏令已传,你为何不放人?”
总督瞥一眼那诏书,冷声道:“陛下今晨下旨,令吾等死守城头,寸步不让。一日不到,便来了道撤人的新旨,前后相悖,岂不有诈?”
闻鹊语气从容:“陛下今晨之举,本是为在援军抵达前,暂慑齐贼。如今齐贼已然退兵不前,城上妇孺再不撤下,军心民心都要散。”
“尔等若真心为陛下着想,此刻该做的,是替陛下稳住这人心,而非守着旧令犹豫不决。”
对方沉默片刻,忽然侧了侧脸,朝身后的亲卫道:“来人,速去宫中回禀——”
闻鹊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你若不信,自可入宫问询。只是这一去一回,路上少说一个时辰,再加上宫中核验用印、传话的工夫,恐延误了时辰。”
他眼皮微跳:“什么时辰?”
闻鹊冷笑:“天寒地冻,城上妇孺若有死伤,这人命债要陛下来担吗!”
对方面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慢慢地哼了一声:“两千余人,说撤就撤,沈主事以为是赶鸭子?这些人今日在城楼上,陛下调集玄禁司来,自会保他们死不了,旁的事,容我们去宫中回了再说。”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抬手朝亲卫挥了挥。
闻鹊脑中飞快地转着下一步的应对——
就在这时,城头东侧骤然传来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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