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夔巡完营回到帐中,杜长风已经坐在里头了。
帐帘半卷,夜风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杜长风手肘撑着膝盖,身旁搁着两只粗陶碗和一壶酒。
严夔解下腰间佩刀,随手搁在架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杜长风拍开泥封,浊白的酒液泛着粮食发酵后的酸气,他给两只碗都斟满了,推了一只过去:“来来来,严二,陪我喝点。”
严夔端碗抿了一口。
杜长风吸了口气,才搁下碗开口:“那个沈鹤的投诚信,有什么问题?”
严夔没有立刻答话。
杜长风继续道:“这五年来,你从不过问谋划,也从不在议事时多说半句。帐中定策时,你向来是坐在那里听着便罢。”
“今日你却不一样。你对那沈鹤敌意颇重,还主动请缨要潜入长安,非要亲自去会会那个沈鹤。”杜长风说到此处,停了一停,目光在严夔脸上梭巡,“你与我说实话,那封信上,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严夔端着酒碗,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那封信上的字迹,是元元的。”
杜长风愣住:“怎么可能?”
严夔笃定:“我绝不会认错。”
杜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中的酒碗悬在半空,半晌没有动弹。
严夔对闻鹊的执念,他比谁都清楚。
这五年,他拼了命地向长安递消息找闻鹊,不惜代价,不计后果,每一封信石沉大海后,他便在帐中独自枯坐到天亮。
杜长风缓缓将酒碗放下。
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的意思是,嫂子和那个沈鹤在一处……”
“我不知道。”严夔打断他,握碗的手指节泛白,“我只知道那封信是她写的。她是活着替人捉刀,还是已经……落在了旁人手里,我无从判断。”
他目光落在碗中浊酒上,声音愈发低沉:“所以,我要亲自去看。”
杜长风眉头拧得死紧:“大王的意思,是再观望几日,与那沈鹤多通几封书信,摸清底细再做定夺。你现在就要行动,他不会答应,也不会有人手拨给你——”
严夔摇头:“不需要人手。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倒好行事。”
杜长风忍不住说:“你疯了?”
他霍然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压着嗓子道:“长安城里如今是个什么境况,你也清楚!玄禁司的暗探遍布坊间,我们这些年往城中派了多少探子?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严夔语气不容商量:“事关元元,我等不了。”
杜长风急道:“你一个人去,若是暴露,小爷我在城外,连你的尸首都捞不出来!”
“可若她真的在歹人手中,我多等一日,她便多一日凶险。”
严夔抬起眼,眸底有赤色翻涌。
杜长风被他盯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就是倔驴转世,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杜长风缓缓坐回去,拎起酒壶,往自己碗里又倒了一碗。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严夔答:“明日。”
杜长风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闷声道:“你有什么打算?”
“绕道蒲州,混进运粮的商队入关。”严夔道,“入了关中地界,再换流民的打扮,从南边的明德门进城。明德门盘查最严,但人也最杂,反倒容易浑水摸鱼。”
杜长风沉吟片刻:“商队的路引你要怎么弄?如今入长安的商队要持三处官署联保的路引,少一样都进不去。”
“蒲州有个粮商叫赵七,早年同大王做过生意,这条线还在。”严夔显然已经盘算过了,“他的商队月中要往长安送一批秋粮,路引齐全。”
杜长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严夔的肩膀:“成,我在城外接应你。”
长安,永安坊。
闻鹊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前些日在茶楼见过郑玄,得知转毒蛊的真相后,她便没有睡过一日好觉。
只要一闭眼,严夔惨死的画面便会铺天盖地地涌来。
这一夜又是如此。
她梦见严夔浑身浴血地跪在火中,涯云深阴冷的脸从火光后浮现,将一瓶毒粉撒向他,她拼命跑过去拦,却怎么都跑不到,双腿就像灌了铅。
惊醒时,她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入衣领。
闻鹊下意识看向自己枕边。
五年前国公府被查封,那只枕头蛊也丢失了。
若是它还留着,她至少可以在梦中陪着严夔……
闻鹊怔忡地想,可若是严夔真的不在了,抱着那只枕头蛊,再梦不见他,她只会更加痛苦。
她苦笑着摇摇头,掀被下榻,走到窗边。
送出去给齐王的信迟迟没有回音,这五年的等待、挣扎、伪装,如今都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闻鹊忽然觉得很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嗡然断裂......
若是此刻走出这扇门,走到坊中那条长街上,她在玄禁司的眼皮子底下,将沈鹤的身份撕开,将她这五年的所作所为大声说出来,那她大约活不过明日。
死了,便不必再撑着,不必再捏着鼻子写那些恶心的颂文,不必再对她恨之入骨的女帝弯腰行礼,不必再在这座囚笼里日复一日地磨耗下去。
可以歇了,去地下,寻她的爱人......
闻鹊闭上眼。
她黑暗里枯坐一夜,才强迫自己将颓废的念头压下。
若严夔真已不在,她更不能倒下。
她要推翻女帝。
她要把那顶"弑君谋反"的帽子,从严夔身上摘下来,扔回给它真正该待的地方。
她要让史书重写那一夜的真相,要让长安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起于谁手,死于谁的算计,功过是非,一笔一笔,她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窗外翻起鱼肚白,薄薄的晨光漫入,将死寂的黑慢慢稀释。
闻鹊揉揉眼睛,梳洗更衣,照常去了秘书省上值。
同僚们见她眼底青黑似窟窿,有人笑着打趣:“瞧沈主事这脸色,昨夜又去了哪家销金窟?”
闻鹊随口敷衍:“不过是看书耽搁了入寝的时辰,叫各位见笑了。”
有人往她旁边挤了挤,压低声音:“可莫要瞒我们了,平康坊寻芳楼的秋娘,还有波斯馆的塞妮,前些日还托人问你呢。沈主事,你这风流债可欠了不少啊。”
还有人提点道:“陛下最不喜臣子去那种地方,你可悠着些,莫要叫御史台逮住了把柄。”
闻鹊扯扯唇角,嘴上含混应付过去,心里疑云不断。
真正的沈鹤,的确是个风流纨绔,但他在平康坊算不得红人,出手也不阔绰,没有娘子记挂他。她冒名之后,更是不曾踏足平康坊半步,那些娘子何以忽然念叨起“沈鹤”来?
这天之后,流言不减反增。
竟还有平康坊的小厮堵在她回家的路上,有的说秋娘备了新酿的果酒,盼着沈郎君赏脸;有的说塞妮娘子最近新学了一支胡旋舞,专等沈郎君去瞧,几日下来,少说有十多为娘子在平康坊等她。
闻鹊知道这多半是个钩子,但不会是女帝或玄禁司的饵。
玄禁司是什么手段,这五年她见多了。
那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人家,哪一个是被人捧着请去赴宴的?不过是一队人马,半夜推门,连灯都不必点,干干净净,悄无声息。
女帝若要杀她,不会用这样迂回的方式。
是暗中反抗女帝的人吗?
可为何偏偏引她去平康坊?去那种地方,岂不是会暴露她女扮男装?
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那颗钩子悬在那里,迟早会扯出破绽,一个风流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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