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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警徽下的誓言(中)

小说:

警营岁月

作者:

周明森

分类:

现代言情

六:积极分子的重担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八日,立春刚过,天气渐渐回暖,风里少了冬日的凛冽,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院子里的老槐树也仿佛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枝干上开始冒出一些小小的芽苞,裹在深褐色的鳞片里,像藏着无数个蓄势待发的秘密。昝岗派出所党支部召开会议,讨论确定入党积极分子人选,这是开春后支部的第一件大事。

会议室不大,墙壁有些斑驳,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煤炉,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燃尽,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党支部的成员们都坐在长桌旁,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放着几份申请材料,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心不停地冒汗,把藏在裤缝里的手攥得紧紧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选上,既期待又紧张,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当支部书记赵华甫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屏住呼吸,后背挺得笔直,认真听着支部书记的介绍,每一个字都不想漏过。

“周明森同志自递交入党申请书以来,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思想上要求进步,工作表现也非常突出。特别是在去年的抗洪抢险中,他不顾个人安危,冲锋在前,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连续奋战三天三夜,成功救出多名被困群众,其中包括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和三个年幼的孩子,保护了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在日常工作中,他认真负责,调解了多起矛盾纠纷,就像上次刘家沟的宅基地纠纷,处理得既合法又合情,受到了群众的一致好评……”赵华甫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让我想起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日夜,想起刘老大和李老五握手言和时的场景,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支部书记宣读着我的事迹,我能感觉到同志们投来的目光,有鼓励,有认可,也有审视。坐在我对面的王指导员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旁边的老党员张叔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像是在回忆我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接下来,同志们开始发言。

“我同意周明森同志成为入党积极分子。”首先开口的是张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他平时工作很踏实,遇到困难从不退缩,上次处理刘家沟的宅基地纠纷,他做得就很好,既依法办事,又照顾到了群众的感情,没让矛盾激化,这很难得。咱们基层工作,就需要这样既懂政策又懂人心的年轻人。”

“是啊,我也觉得明森同志不错。”组织委员李振猛接着说,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年轻有干劲,而且爱学习,有时候晚上还在办公室看书学习,思想觉悟也在不断提高。上次所里组织学习党的文件,他发言很有见地,把理论和咱们的实际工作结合得很紧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肯定了我的表现。有的说我出警及时,从不拖延;有的说我对待群众耐心,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认真对待;还有的说我肯吃苦,去年冬天大雪天,为了找一头走失的耕牛,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回来时浑身是雪,冻得说不出话,也没喊一声累。

最终,经过举手表决,会议一致通过,确定我为入党积极分子。

听到这个结果,我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一阵轻松,同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像是有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站起身,向各位党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谢谢大家对我的认可,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继续努力,加倍工作,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

走出会议室,外面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脸上,让人心里也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枝芽上,仿佛又绿了几分,那层深褐色的鳞片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鲜嫩的绿。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还夹杂着煤炉里散发的淡淡煤烟味,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成为入党积极分子,对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知道,这只是向党组织迈出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我。就像地里的麦苗,刚破土而出,要经历风雨,才能茁壮成长。

按照规定,组织上为我指定了两位培养联系人:一位是赵华甫所长,另一位是牛立新。牛立新是一位老民警,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党龄了,比我参加工作的时间还长。他平时话不多,总是闷头做事,脸上很少有笑容,但为人正直,办案一丝不苟,经验丰富得像本活字典,无论是邻里纠纷还是盗窃案件,经他一分析,总能找到关键。他深受群众的尊敬和同事们的爱戴,村里的老人都叫他“老牛”,说他像老黄牛一样踏实可靠。

当天晚上,牛立新就主动找到了我的宿舍。我的宿舍就在值班室旁边,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公安英模照片。他推开门时,手里还捧着几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书,书脊有些松动,像是被翻阅了无数次。昏黄的灯光下,牛立新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将书往桌上一放,沉声道:“明森,这些你拿去看。”

我凑近一看,是《中国共产党章程》《党的基本知识》,还有一本薄薄的《为人民服务》。书页边缘有些卷曲,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折叠而破了角,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劲儿,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点,写着“此处重要”“联系实际思考”等字样。

“这是我当年入党时反复看的书,上面有我的一些想法,你要是不嫌弃,就琢磨琢磨。”牛立新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像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理论是行动的指南,咱们干公安的,手里握着权力,心里得有杆秤。这秤砣,就是党的理论。不学习,思想就容易跑偏,路就走歪了。到时候办了错事,不仅害了自己,还辜负了群众的信任。”

我连忙双手把书接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像是触到了一份滚烫的嘱托,心里沉甸甸的。“李师傅,谢谢您,我一定好好看,认真学。”我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不是‘看’,是‘学’。”牛立新纠正道,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严厉,“看完了要往心里去,要琢磨着怎么用到工作上。比如这《为人民服务》,就三页纸,可里面的道理能管一辈子。张思德同志为啥能做到‘为人民服务’?不是喊口号,是实打实把群众的事当自己的事,烧炭就认真烧炭,不偷懒、不应付,最后为了群众的利益牺牲了自己。咱们在派出所,处理的事看着小,可对群众来说都是大事,就得有这份实打实的劲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几本书。牛立新的批注比正文还热闹:《党章》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一条旁边,他画了个红圈,写着“群众找咱们办事,哪怕是半夜敲门,也得起来应着。去年冬天王大娘半夜发烧,她儿子不在家,找到所里,咱们就得立马送她去医院,这就是服务”;《党的基本知识》里讲到“批评与自我批评”,他批注“别光挑别人毛病,自己脖子后面的灰得先擦干净。上次处理张家和李家的鸡案,我不该先入为主认为是李家偷的,差点冤枉了人,这就是教训”;《为人民服务》的最后一页,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天大事。”

我越看心里越亮堂。以前我总觉得,入党就是把工作干好,抓坏人、解纠纷就行,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有这么深的道理。我找来个硬壳本,是从供销社买的,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专门做读书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像“党的纪律到底是什么?”“民主集中制在实际工作中怎么体现?”,第二天一早就追着赵华甫或牛立新问。

有一次,我看到“党的群众路线”,琢磨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到底啥意思,就去问牛立新。当时他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打气,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已经很旧了,车把上缠着胶布,他弓着腰,一下一下地踩着打气筒,额头上渗着汗珠。听我问起,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用袖子抹了把脸:“简单说,就是别总想着自己是‘官’,得把自己当群众的‘伙计’。就像上次你调解刘家沟的纠纷,先去问老支书,了解两家的老底,再去跟两家人拉家常,听他们心里的想法,这就是‘从群众中来’;最后拿出让两边都服气的主意,既解决了地界问题,又修复了关系,这就是‘到群众中去’。说到底,就是别瞎指挥,得听群众的心里话,再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我恍然大悟,赶紧在笔记本上写:“群众路线不是空话,是把脚扎进泥土里,听他们说啥,想他们要啥,帮他们干成啥。”写完后,我又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处理一起婆媳吵架的案子,当时觉得婆婆无理取闹,劈头盖脸说了她一顿,结果婆媳俩吵得更凶了,最后还是赵所长出面,拉着两人聊了半天家常,才把矛盾化解。那时候自己就是没走群众路线,没理解她们心里的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读书笔记攒了厚厚的三大本,里面不仅有理论摘抄,还有自己的心得体会,甚至有处理具体案件时的反思。所里的老民警发现,我变了:以前出警,我总想着“快点解决问题”,处理完就走,现在却会多坐一会儿,问问群众家里的难处,比如家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以前写结案报告,只写“处理结果”,现在会加上“群众反馈”,比如“当事人对处理结果满意,主动向对方道歉”或者“仍有不满情绪,需后续跟进”;遇到棘手的案子,我不再闷头自己想,而是拉着同事们一起讨论,听听大家的看法,尤其是老民警的经验之谈。

有一回,辖区里的五保户张奶奶家的屋顶漏雨,那天正好下着小雨,我出警路过她家门口,看到老人正踩着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往房上爬,手里还拿着几块塑料布,吓得我赶紧冲过去把人扶下来。“张奶奶,您这是干啥?摔着了可咋整?”我一边数落,一边给她拍掉身上的土。张奶奶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腿脚还不太方便。我摸出身上的钱,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来得及交给家里,找了两个附近会修屋顶的瓦匠来帮忙。等瓦匠干活时,我又蹲在院子里帮张奶奶择菜,听老人念叨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怎么跟老伴一起种地,说现在政策好,有人惦记着她。

临走时,张奶奶往我兜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是用自家鸡下的蛋煮的,还带着温度:“小周警官,你跟我那早走的儿子一样亲。”我摸着兜里的鸡蛋,心里暖烘烘的——我忽然懂了牛立新批注里的那句话:“服务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让群众觉得,这世上有人真心疼他们。”

牛立新看在眼里,跟赵华甫念叨:“这小子,没白教。理论装到脑子里,再落到脚底下,就成了真本事。”赵华甫捋着半白的胡子笑:“是块好料,就是得再敲打磨炼,让他知道,这‘积极分子’四个字,分量重着呢。以后遇到的坎儿还多,得让他自己一步一步迈过去。”

七:磨砺

一九九二年五月,昝岗乡的麦子刚抽穗,青黄相间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田野里还带着几分青涩,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清香。可昝岗派出所却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像是头顶上压了一块乌云。半个月里,接连有五户农户报案,家里的粮食、电器被偷了。最先遭殃的是河西村的老马家,一麻袋刚脱粒的小麦没了,那是他家准备交公粮和留着过冬的口粮;接着是东沟村的刘家,新买的黑白电视机不翼而飞,那是刘大叔攒了半年的钱,给儿子结婚准备的;最让人揪心的是北坡村的陈大爷,攒了半年的养老钱被翻走了,一共三百多块,老人坐在派出所门口哭了半宿,一边哭一边念叨:“这可让我咋活啊……”

一时间,各村都人心惶惶。天黑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以前热闹的村口再也见不到纳凉聊天的人,连孩子们都不敢在外面玩耍了。乡领导把赵华甫叫去开会,拍着桌子要求尽快破案,不然老百姓要骂娘了,说派出所不作为。

所里的会议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赵华甫敲了敲桌子,桌面是旧的,上面有不少划痕,他的声音带着怒气:“这案子不破,咱们警察的脸往哪儿搁?老百姓还能信得过咱们吗?谁主动挑个头?”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赵所,我来!”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既为群众着急,也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作为入党积极分子,就该在这种时候冲在前头。

会议室里静了静。大家都知道,这案子不好办:案发地分散,五户人家分别在五个村子,都是偏僻的独户,周围邻居少;现场没留下指纹,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勘查设备,只能靠肉眼看,门窗大多是被撬坏的,但手法很粗糙,看不出什么特征;也没目击者,都是农户回家后才发现被盗的;犯罪嫌疑人像是算准了时机,专挑农户下地干活或走亲戚时动手,神出鬼没的,像一阵风。

赵华甫看着我年轻却坚定的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明森牵头,小章、小马配合你。记住,别慌,一步一步来,要讲究方法,不能蛮干。有啥困难随时说,所里都支持你。”小章和小马都是所里的年轻民警,小章心思细,擅长做笔录;小马身手好,脑子活,适合跑腿。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泡在了各村。白天,我带着小章和小马挨家挨户走访,问案发前后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有没有听到异常动静,比如狗叫声、摩托车声。农户们大多在地里忙活,我们就扛着锄头跟人家一起干活,边干边聊。太阳像个大火球,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脱了层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一沾汗水就钻心地疼。脚上的胶鞋磨出了洞,脚趾头都露了出来,沾满了泥土。我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能多问出点线索。晚上回到所里,还得趴在桌上整理笔录,把收集到的信息一条条写下来,一画就是半夜,桌上的煤油灯换了好几次灯芯。

可半个月过去,案子没啥进展。线索倒是收集了一箩筐:有人说见过个穿蓝布衫的外乡人在村口转悠,个子不高,背着个包;有人说半夜听到过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不知道往哪儿去了;还有人怀疑是邻乡的惯偷干的,说那人以前就偷过东西,被劳改过。但这些线索要么模棱两可,比如穿蓝布衫的外乡人,村里偶尔就会有走亲戚的,谁也说不准具体长相;要么查下去就断了,比如查拖拉机声,周围村里有拖拉机的人家不少,问了一圈都没人承认半夜出去过。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陈大爷又来了一趟派出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热乎着:“周警官,你们辛苦了。钱找不回来也没啥,你们别太累了,身子骨要紧。”我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那皱纹里藏着一辈子的辛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把鸡蛋塞回去,语气坚定:“陈大爷,您放心,这案子我一定破,钱肯定给您追回来!您要是信不过我,就信咱们派出所,信咱们共产党!”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的火却越来越旺,既急又气,恨自己没本事。我盯着墙上的地图,那是一张泛黄的昝岗乡地图,用红笔把五个案发地点圈出来,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像兔子眼。牛立新路过值班室,看到我这模样,劝我:“明森,歇会儿吧,身体扛不住。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得有耐心。”我摆摆手,声音沙哑:“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陈大爷哭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我把手里的笔录往桌上一摔,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了煤炉边,被火星燎了个角。“我知道要耐心,可耐心能当饭吃吗?陈大爷的养老钱没了,刘家的电视机丢了,他们能等,可咱们身为警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委屈吗?”我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多冲。

牛立新没生气,只是弯腰捡起那张被燎了角的笔录,用粗糙的手指捻掉上面的火星,慢悠悠地说:“我刚当警察那会儿,也遇过类似的案子。邻村接连丢了三头牛,都是农户的命根子。我跟你一样,急得满嘴燎泡,没日没夜地查,结果呢?非但没线索,还因为乱猜疑,得罪了好几个村民。”

他把捡起来的笔录一张张叠好,放在我面前:“后来我师父跟我说,办案子就像挖井,找准地方往下挖,总能见着水;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挖再深也白搭。现在你手里的线索看着乱,其实都有根线牵着,就看你能不能找到那线头。”

我愣住了,牛立新很少提自己过去的事。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我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去,刚才的冲动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牛师傅,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牛立新摆摆手,拿起一份笔录,慢悠悠地翻着,手指在纸上划过,“你看,这五户人家,有四户提到案发那天是月初或月末。还有,这几家都在村边,离大路远,院墙也矮,有的甚至就是篱笆墙,一推就倒。”

我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可不是嘛,河西村老马家是三月初一丢的麦子,东沟村刘家是三月三十丢的电视,北坡村陈大爷是四月初一丢的钱……之前我光盯着“谁干的”,压根没注意“啥时候干的”。“您是说……他专挑月初月末动手?”

“你再想,”牛立新放下笔录,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卷,却没点燃,夹在指间把玩,“月初月末,一般是工厂发工资、结账的时候。要是这人有正经活儿,可能只有这时候有空出来转悠。而且专挑村边独户下手,说明他对各村情况门儿清,哪家没人、哪家好下手,摸得透透的,说不定就是附近的人,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踩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有固定工作,熟悉各村情况……”我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拍翻,“我知道了!可能是在县城打工的,家就在附近村里,月初月末请假回来,借着回家的由头作案!县城离各村近,骑自行车来回方便,而且打工的人手脚麻利,撬个门啥的也顺手!”

牛立新点点头,把烟卷塞回烟盒:“这只是个思路,还得往下查。但记住,破案跟看病一样,得望闻问切,不能上来就开方子。你越急,越容易漏掉关键的东西。就像刚才,你光想着‘啥时候’,咋没琢磨‘为啥是这几家’?他们除了在村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共同点?”

我赶紧把五户人家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马家儿子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在家;刘家男人出远门走亲戚,就剩女人在家;陈大爷是独居……他们家都没壮劳力!”

“这就对了。”牛立新站起身,“凶手不仅熟悉时间,还摸清了哪家好欺负。你按这个方向查,再看看各村的外出务工名单,说不定有收获。”

第二天一早,我调整了方向。不再漫无边际地排查,而是把目标锁定在“家在昝岗乡,在县城打工,月初月末常回家”的年轻人身上,尤其是有过小偷小摸前科的。

我们先去乡政府查了各村的外出务工登记,那时候的登记本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的还缺页,但总算把符合条件的人列了个名单,足足有二十多个。接着又跑到县城的工厂、工地打听,砖厂、水泥厂、建筑工地……一个个问过去,腿都跑细了,终于把范围缩小到三个人。

其中一个叫刘军的,是南河村人,在县城的砖厂上班,最近三个月总以“家里有事”为由请假,时间正好在案发前后。砖厂的工友说,刘军平时花钱大手大脚,还总去赌钱,有时候输了就找工友借钱,借了又不还。

我立刻带人去南河村摸情况。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听我们问起刘第军,连连摇头:“这小子游手好闲,小时候就偷鸡摸狗,被他爹吊在房梁上打了好几回,后来才去县城打工的。前几天我还见他回来,穿了件新夹克,手腕上还戴了块表,看着挺阔气,可他砖厂工资不高啊,一个月才几十块,哪买得起这些?”

线索越来越清晰。我决定蹲守。我带着小马和两个联防队员,连续三个晚上埋伏在刘军家附近的玉米地里。五月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叶子边缘带着细刺,划得胳膊生疼,又红又痒。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围着人转,嗡嗡作响,咬得满身是包,痒得钻心,可谁也不敢动,怕惊动了目标。我们就趴在湿漉漉的泥土里,闻着玉米秸秆和泥土的腥气,眼睛瞪得发酸。

第三天夜里,大约凌晨两点,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躲躲藏藏。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刘军家出来,穿着件深色褂子,戴着顶草帽,压低了帽檐。他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用麻袋捆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看着沉甸甸的,朝着东沟村的方向去了——东沟村昨晚刚有一户人家报案,说家里的粮食和收音机被偷了。

“跟上!”我低喝一声,几个人猫着腰,悄悄跟了上去。泥土被踩得发出“沙沙”的轻响,我们尽量放轻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黑影。

黑影果然是刘第军。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东沟村那户独院外,左右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确定没人后,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把院门撬开了,动作熟练得很。就在他刚要往里钻的时候,我大喊一声:“不许动!警察!”

刘第军吓得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跑。我和小马追上去,他骑车慌不择路,在田埂上摔了个跟头,麻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半袋小麦和一台红色的收音机。我们没跑几步就把他摁在了地上,他还想挣扎,小马反手就把他胳膊拧到了背后,疼得他“嗷嗷”叫。

人赃并获,刘军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被我们带回了派出所。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刘第军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开始他还想狡辩,说东西是捡来的,可当我们把他家里搜出的赃物——包括陈大爷的钱袋子、刘家的电视机零件——摆在他面前时,他终于耷拉下了脑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他在砖厂嫌挣钱少,又染上了赌博的毛病,输光了钱就动了歪心思。他知道各村的情况,哪家没人、哪家有钱,都摸得清清楚楚。每次月初月末发了工资,他就请假回家,借着夜色掩护,专挑偏僻的农户下手,偷了东西就藏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偷偷卖到邻乡的集市上。

案子破了,被盗的东西大部分追了回来。当我把陈大爷的三百多块钱送到老人手里时,陈大爷捧着钱,手都在抖,浑浊的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非要给我磕头,被我赶紧扶住了。“周警官,你是活菩萨啊!我以为这钱再也找不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哽咽着,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天晚上,所里加餐,食堂做了红烧肉,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赵华甫端着酒杯,敬了我一杯:“小子,干得不错。这杯酒,敬你有股子韧劲。”我却红了脸,把酒杯往牛立新面前递了递:“是牛师傅提醒了我,不然我还在瞎琢磨呢。这杯该敬牛师傅。”

牛立新坐在一旁,默默喝着酒,嘴角却悄悄向上扬了扬,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事后的总结会上,赵华甫特意提到:“明森这次破案有冲劲,值得肯定。但一开始太急躁,差点漏掉关键线索。这提醒我们,干公安的,既要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狠劲,也要有‘绣花功夫’的细劲。尤其是咱们党员和积极分子,更要带好头,遇事沉得住气,才能办好事、办对事。”

我把这话记在笔记本上,后面加了句:“心要热,头要冷。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沉下心来,在细节里找答案。”

我知道,这起案子破了,但磨砺还没完。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光有破案的本事还不够,还得有扛事的定力,有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的耐心。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只有把根扎得深,扎得稳,才能经得住狂风暴雨的考验,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站得笔直,为群众遮风挡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那行字被映得格外清晰。我摸了摸胸前的警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心里更加坚定——这条路,我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不辜负这身警服,不辜负组织的培养,更不辜负群众的期盼。

八:情与法的抉择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来得早,几场秋雨过后,天就凉了下来,风里带着丝丝凉意,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田野里的玉米杆子黄了,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沉甸甸的棒子耷拉着脑袋,饱满得快要裂开。家家户户都忙着秋收,镰刀割玉米杆的“咔嚓”声、脱粒机的“轰隆”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一股谷物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可我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那股丰收的喜悦一点也透不进来。

这天下午,我处理一起打架斗殴的案子。起因是两个年轻人在集市上抢摊位,中秋节快到了,集市上格外热闹,卖月饼的、卖水果的挤在一起,两人为了个靠路边的好位置吵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动了手,一个被打破了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另一个胳膊被打肿了,像个发面馒头。我带着同事小李赶过去时,两人还在互相瞪着眼,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分开人群,让小李先把受伤的两人送去卫生所包扎,然后开始核对双方身份。当我接过其中一个年轻人递来的身份证,看清上面的地址时,眼睛猛地一缩——赫然是我妻子姑姑家所在的村子,南河村。

再抬头一看人,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那瘦高的个子,脸上几颗明显的青春痘,尤其是眉眼间那股熟悉的神态,分明就是妻子的表弟,刘小军。

刘小军也认出了我,脸“唰”地白了,刚才还梗着脖子跟对方叫板的劲头瞬间没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围的人也看出了端倪,议论声更大了:“这不是周警官的表弟吗?”“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呢。”“这下有好戏看了,看周警官咋处理,是帮亲还是秉公办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波澜,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都别吵了。先去医院验伤,该咋处理咋处理,谁也偏袒不了。”我刻意没看刘小军,转身对小李说:“把双方带到所里做笔录,详细问问事情的经过。”

回所里的路上,刘小军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值班室,他看四周没人,“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腔说:“哥,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推我的,还骂我祖宗十八代,我一时气不过才动手的。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她身体不好,有心脏病,知道了肯定会气病的,说不定……说不定就……”他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刘小军是妻子姑姑的独苗,比我小五岁,小时候我们总在一块玩,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明森哥”。姑姑最疼这个儿子,也最信任我,每次回娘家,姑姑都拉着我的手说:“明森啊,你是警察,可得好好管管你表弟,别让他学坏了,他要是不听话,你该说就说,该罚就罚,姑姑不怪你。”可真到了这时候,这话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按照当时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刘小军把人打成轻微伤,虽然不重,但已经够得上治安拘留,最少五天。可真要是拘留了,姑姑能受得了吗?她那严重的心脏病,平时一点小事都能让她犯病,要是知道宝贝儿子因为打架被警察抓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敢想下去。

我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是你妻子的亲表弟,是姑姑的心头肉,姑姑平时那么疼你和你媳妇,你就不能通融一下?私下调解调解,让他赔点医药费,道个歉算了,没必要那么较真。”另一个说:“你是警察,是入党积极分子,怎么能徇私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是连你都带头违法,老百姓还怎么相信法律?怎么相信你这个警察?”

我蹲下身,用力把刘小军扶起来,他的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你先起来,好好做笔录,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是你的错,你就得认,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冤枉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宿舍里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像我心里乱糟糟的思绪。我想起小时候,妻子姑姑总把攒下的鸡蛋偷偷塞给妻子吃,说她正在长身体;想起每次去姑姑家,她都做一大桌子菜,盯着我们吃,自己舍不得动筷子;想起我刚当警察那会儿,姑姑特意找了块红布,缝了个小布袋给我,说能保平安;想起递交入党申请书时,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坚守原则,秉公执法”……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让我辗转难眠。

凌晨时分,天快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鸡鸣,我推开了赵华甫办公室的门。赵华甫还在看案卷,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我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睡不着?”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带着一丝迷茫问:“赵所,我该怎么办?一边是亲情,一边是法律,我……”

赵华甫沉默了一会儿,给我倒了杯热水,水汽氤氲了他的眼镜片:“明森,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刚当警察那年,二十出头,跟你现在差不多。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一个远房侄子,那时候才十五六岁,不懂事,偷了邻居家的五十块钱,被我抓了个现行。我嫂子,就是他亲妈,哭着求我,给我跪下了,让我放了他,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给他一次机会。我当时也犹豫啊,毕竟是亲戚,那孩子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神里带着回忆:“可后来我想,我放了他,是真的为他好吗?这次偷五十块,没人管,下次可能就敢偷五百、五千,那时候再抓他,就是犯罪了,一辈子就毁了。而且,我放了他,对得起被偷的邻居吗?邻居家也是贫困户,那五十块是准备给老人买药的。我更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最后,我还是依法处理了,送他去了少管所,关了三个月。”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沉重却坚定:“你妻子姑姑疼你,你也心疼她,这是人之常情,谁都有亲戚朋友。但你别忘了,你首先是警察,是在向党组织靠拢的人,是准备对着党旗宣誓的人。党和人民给你的权力,是让你维护公平正义的,不是让你徇私情的。你入党申请书里写‘愿意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这‘一切’,就包括你的私人感情,你的面子。”

赵华甫的话像一盏灯,一下子照亮了我心里的迷雾。我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纠结一下子解开了:“赵所,我明白了。谢谢您。”

第二天,我根据双方的笔录、医院的验伤报告,以及现场目击者的证词,确认是刘小军先动手打人,并且造成了对方轻微伤。按照规定,对刘小军作出了治安拘留五天的处罚决定。

当我把决定书递给刘小军时,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相信:“哥,你真要拘留我?我们可是亲戚啊!你就这么狠心?”

我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但语气依旧坚定:“小军,错了就要认,就要受罚。这次是轻微伤,还好没出大事,要是纵容你,下次你可能就敢犯更大的错,到时候就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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