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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警徽下的誓言(上)

小说:

警营岁月

作者:

周明森

分类:

现代言情

第35章:警徽下的誓言

【文章摘要】:本文讲述了周明森从警校毕业生成长为一名优秀民警的过程。他经历了基层工作的艰辛,处理了各种案件和纠纷,逐渐理解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在赵华甫和牛立新的指导下,他不断学习党的理论知识,提高业务能力,最终成为了一名预备党员。文章展现了周明森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的热爱,以及他为实现理想而不懈奋斗的精神。

一:春寒料峭

一九九一年的唐河县,春意像是个羞怯的姑娘,总在人们翘首以盼时迟迟不肯露面。料峭的寒风卷着残冬的余威,在田野间打着旋儿,将去岁遗留的玉米秆吹得簌簌作响。那些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戳在地里,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哨兵,而零星从冻土中探出头的草芽,则带着几分倔强,与这顽固的寒冷对峙着。田埂上的泥土还冻得发硬,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开裂声,远处的村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只有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往上飘,很快就被风揉碎在半空里。

昝岗乡派出所坐落在镇政府西边,一处不算宽敞的院落被一圈半旧的砖墙围着。墙头上的水泥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墙根下还堆着些过冬没烧完的煤渣,黑乎乎的一片。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枝干遒劲,皴裂的树皮记录着不知多少个春秋的风霜,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虫子蛀出的小洞。此刻,它的枝桠依旧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唯有仔细端详,才能在最顶端的枝梢上发现一抹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嫩绿——那是春天最隐秘的信号,正憋着一股劲儿,想要挣脱冬日的束缚。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才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派出所值班室的窗户就透出了昏黄的灯光,在这寂静的乡野间显得格外醒目。我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指尖能触到木头的纹路和凹凸不平的边缘。我一身橄榄色的警服穿得笔挺,肩线分明,领口的风纪扣系得紧紧的,只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我一夜未眠的疲惫。制服的布料有些发硬,是去年新发的,洗过几次后依然带着挺括的质感,左胸的警号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我的右手心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摸上去潮潮的。信纸抬头,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五个字——“入党申请书”。那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凝聚了我无数个日夜的思索与抉择,墨迹深沉得仿佛要在纸上刻下永恒的印记。写这几个字时,我特意换了支新钢笔,吸足了墨水,一笔一划都不敢怠慢,生怕哪个笔画写歪了,就显得不够虔诚。

窗外,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跳跃着,它们的羽毛被寒风吹得蓬松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灰色绒球,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讨论这迟迟不来的春天。有两只麻雀为了争抢一个树杈,还扑腾着翅膀斗了起来,没一会儿又一起飞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钻进鼻腔,一路凉到肺里,让我打了个激灵。空气中还混杂着泥土苏醒的气息,那是一种潮湿而微腥的味道,提醒着我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回暖,只是这暖意来得太过迟缓。

这是我在昝岗派出所工作的第八个年头。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那个背着帆布包、一脸青涩的自己,穿着不太合身的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那时候的警服还是老式的,颜色比现在深一些,我个头还没完全长开,衣服穿在身上晃荡晃荡的。从二十岁初出警校的毛头小子,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处理辖区大小事务的民警,岁月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在我身上悄然刻下了年轮——额头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手上也添了不少伤疤,有被嫌疑人抓伤的,有处理纠纷时被农具蹭到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这些年,我也在心里沉淀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那是对这身警服的敬畏,对群众的牵挂,还有对那份责任的坚守。

“明森,又是一夜没合眼?”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赵华甫所长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缸身上用红漆写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褪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边角还有几个小坑,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他身上的警服比我的旧一些,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依旧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齐齐。

我像是被这声音惊扰了,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申请书往身后藏了藏,动作有些慌乱,像是个怕被老师发现秘密的学生。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一抹略显局促的笑容:“赵所,您不也这么早就来了。”说话时,我的声音还有些干涩,大概是一夜没喝水的缘故。

赵华甫年近四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尤其是鬓角,像落了一层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白发格外显眼。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任何细微的情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脸上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二十年基层工作的风霜与智慧,那是日复一日走村串户、处理各种棘手事务留下的印记。他瞥见我身后那露出来的一角信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因此舒展开了些。

“怎么,终于写好了?”赵华甫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冬天里被风吹干的树枝摩擦发出的声响,却透着一股温和的力量,让人听着心里踏实。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指穿过头发,触到了头皮上的短发茬。从身后拿出那张被攥得温热的申请书,双手递了过去,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写了三稿,总觉得还是词不达意,心里的想法太多,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第一稿写得太生硬,像背书一样;第二稿又太啰嗦,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写了进去;这第三稿,我改了又改,直到凌晨才总算满意。

赵华甫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一股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在值班室里氤氲,和空气里的煤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他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把椅子大概比我来所里的时间还长,椅面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指关节也有些粗大。

值班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庄严的时刻伴奏。挂钟的外壳是掉了漆的黄铜色,指针走起来还有些卡顿,但每一声都清晰有力,敲在人的心上。我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赵所长阅读的节奏,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是要挣脱出来,震得我耳膜都在响。这几页纸,不仅仅是文字的组合,更是我这些年从警生涯的回顾,是我对信仰的叩问,承载着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渴望成为像赵所长他们那样的人,成为群众可以依靠的人。

赵华甫读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他的眉头时而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时而又轻轻舒展,像是看到了共鸣之处。他的手指偶尔会在纸页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标记那些触动他的地方。当他读到“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因为在赵华甫同志等老党员身上,看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本色,他们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槐树,默默扎根在这片土地,为群众遮风挡雨”这一段时,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眼角似乎有微光闪过,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眼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眼。

终于,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申请书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上面的温度。

“写得很好,情真意切。”赵华甫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紧张而期待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砸在石板上的雨滴,“不过明森啊,入党不是写篇文章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一辈子的承诺和担当。你想清楚了吗?”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我猛地挺直了腰板,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士兵,脊椎挺得笔直,声音虽然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所长,我想清楚了。这八年在所里,我看到了您和其他党员同志是怎么做的,我也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说这话时,我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赵所长冒着大雨帮村民抢救粮食,王副所长半夜背着生病的老人去医院,李姐耐心地调解了一整天的家庭矛盾……他们的身影,就是我想要追寻的方向。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用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茶叶梗在水里打着转。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苦涩背后的滋味。他看着我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感慨,缓缓开口道:“记得你刚来所里那天吗?”

“记得,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我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那个日子,就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天的阳光、空气的味道,甚至自己当时紧张得发颤的指尖,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初来乍到

八年前的十月,比往年要热得多。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唐河县的每一寸土地,柏油马路被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庄稼成熟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路边的玉米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地耷拉着,几只老母鸡躲在树荫下,张着嘴不停地喘气。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帆布的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线,里面装着我简单的行李——一件换洗的褂子、两条裤子,还有一本崭新的警校毕业证书,红色的封皮在包里格外显眼。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指腹都被边缘硌得有些发红,和段旭、刘长坡一起站在了昝岗派出所的门口。

那时的我,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下巴上的胡茬才刚冒出来一点,稀稀拉拉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在警校训练时被太阳晒出来的,眼睛明亮得像夏日的阳光,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一身新发放的警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袖口和裤脚都要卷上几圈才能合身,裤腰那里还得用皮带紧紧勒着,不然走路都往下掉。我们站在派出所那扇掉漆的铁门前,铁门上面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门轴也不太灵活,开关时发出“吱呀”的怪响。我们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终于要成为公安局的正式一员,实现自己从小就有的警察梦,忐忑的是不知道未来的工作会是什么样子,自己能不能做好,能不能得到群众的认可。

接待的正是派出所领导,其中就有赵华甫。当时的赵所长,头发还没有这么白,只是两鬓有些许银丝,皱纹也没有这么深,但眼神同样锐利,像鹰隼一样,仿佛能洞察人心。他坐在办公桌后,办公桌是老式的木制桌子,桌面上有不少划痕和烫印,一看就用了很多年。他翻看着我们的档案,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头也不抬地问:“警校毕业的?”他的声音比现在要洪亮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们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得有些过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快了几拍。

赵华甫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工具的性能。他的目光从我们的头发、肩膀,落到我们的鞋子上,那眼神让我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里,嗓门大没用,得心里有群众。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们心上。

那是我来到派出所后,上的第一课。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只要把案子办好,把坏人抓住,不就行了吗?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有什么好管的。直到当天下午,跟着赵华甫处理了一起邻里纠纷,我才对这句话有了初步的理解。

那是两户村民,因为一棵长在院墙边上的柿子树吵得不可开交。张老三家的院墙和李老四家的紧挨着,院墙是用土坯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个角,用几根木棍顶着。那棵柿子树就种在张老三家的院子里,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枝繁叶茂,可树枝却越过了院墙,伸到了李老四家的院子上空,结的果子有一大半都挂在了李老四家那边,青黄色的柿子已经有拳头大小,再过些日子就要成熟了。

张大妈叉着腰,脸上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地喊:“这树是我家老头子当年亲手栽的,根在我家地里,果子凭啥让他们摘?往年他们摘了也就算了,今年居然想把伸过去的树枝都锯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怒气,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李大娘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回怼,她比张大妈矮一些,为了气势不输,特意站在了一个土坡上:“凭啥?果子长在我家院子里,掉下来也砸在我家地上,那就是我家的!再说了,树枝伸过来挡着我家晒粮食,凭啥不能锯?有本事你们把树枝砍了啊!”她的声音也不小,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激动得手都在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果树吵到了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谁家借了谁家的锄头没还,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苗,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推搡起来。周围围了不少村民,都在指指点点,有的劝架,有的在旁边煽风点火。我站在一旁,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不就是几个柿子吗?值不了多少钱,至于吵成这样?”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小题大做。

我话音刚落,就被赵华甫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像冰锥一样,让我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脖子都缩了缩。赵华甫先是示意两人消消气,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放缓了:“两位嫂子,消消气,先别吵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有事好商量,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多不好。”他一边说,一边给两人递了根烟,张大妈不抽烟,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给了旁边看热闹的小孩,让他们别在这儿起哄。

然后他才笑着对张大妈和李大娘说:“这样吧,树是张大妈家的,这是没说的,果子呢,就两家平分。李大娘家院子大,等柿子熟了,张大妈可以过来摘,但得小心点,别踩坏了菜地,行不?另外,伸到李家院子的树枝,也别锯了,等摘完果子,让老张修剪一下,别挡着晒粮食,这样两边都方便,你们看咋样?”

张大妈和李大娘互相看了看,又嘀咕了几句,张大妈说:“行吧,看在赵所长的面子上,就这么办,不过他们可不能趁我们不在偷偷摘。”李大娘也说:“放心,我们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摘的时候也轻点,别把树枝都弄断了。”两人的语气都缓和了不少,脸上的怒气也消了。

回所里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随着脚步晃悠。赵华甫才慢悠悠地对我说:“你觉得是小事?在农村,一口井、一棵树、一堵墙,都可能是天大的事。咱们警察处理不好,今天吵嘴,明天就可能动手打架,后天就可能闹出人命。这些事看着小,可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安宁,关系到村里的和睦,能算小事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警察的工作,不仅仅是抓小偷、破案子,更多的时候,是要处理这些看似鸡毛蒜皮,却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的琐事。这些琐事处理好了,群众才能安心过日子,村子才能太平。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独自处理了一起耕牛走失案。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

像是憋着一场大雨,空气湿黏得让人喘不过气。派出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鸣都透着有气无力的拖沓。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整理户籍档案,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留下沙沙的声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村民老王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粗布褂子,褂子的后心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梁骨。他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嘴唇哆嗦着,说话都带着哭腔:“周警官,我的牛……我的牛不见了!那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说着,他的眼泪就涌了上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在布满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我赶紧放下笔,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的胳膊很细,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混合的酸腐味。“王叔,您别急,慢慢说,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什么样的牛?”我一边安抚他,一边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老王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抹了把嘴,这才稍微缓过劲来:“是……是一头黑色的水牛,额头上有块白毛,像个月牙儿。早上我还牵着它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吃草,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想着让它再啃会儿,就没拴紧,谁知道……谁知道吃完饭再去看,牛就没影了!”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眼神里满是绝望,“那牛是我们家攒了三年钱才买下的,春耕秋种全靠它,要是找不回来,这日子可咋过啊……”

我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紧了。在农村,耕牛确实是家庭的半个顶梁柱,尤其是对于老王这样的贫困户来说,丢了牛就等于断了活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叔,您放心,我们一定帮您把牛找回来。”

说完,我立刻叫上两个联防队员——老张和小李。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以前在村里当过民兵连长,对附近的地形熟得很;小李二十出头,是村里的年轻小伙,手脚麻利,眼神好使。我们三人各自推出自行车,老张的车是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座上还缠着块破布;小李的车是辆半旧的“飞鸽”,看着还算结实。我跨上自己那辆配发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

“走,去村东头的山坡!”我一声招呼,三人骑着自行车就往村外赶。自行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震得人屁股发麻。路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为我们呐喊助威。

那片山坡很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沾在裤腿上,冰凉冰凉的。山坡上还有不少沟壑和树林,树林里的光线很暗,阴森森的,让人心里发怵。我们三个人分开搜寻,约定每隔半个小时在山坡下的老槐树下碰头。

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走路得格外小心,生怕崴了脚。我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牛——牛——”喊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阳光越来越烈,晒得我头皮发麻,警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脖子上的汗珠顺着衣领往下流,痒得我直想挠,可一想到老王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老张在另一边的树林里搜寻,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拨开茂密的草丛,一边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脚印。小李则骑着自行车在山坡边缘巡逻,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了任何蛛丝马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一直找到太阳落山,天边泛起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我们三人再次在老槐树下碰头,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失望。

“周警官,没找到啊。”老张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这山坡太大了,说不定牛已经跑远了。”

小李也皱着眉头:“我在周围的几个村子都问了,没人看到过一头额头上有白毛的水牛。”

我心里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再找找,天黑之前再仔细搜一遍,说不定牛就在哪个角落里躲着呢。”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哞哞”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错,是牛叫的声音!

“你们听到了吗?是牛叫!”我兴奋地喊道。

老张和小李也竖起耳朵听了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听到了!好像是从那边的山沟里传来的!”

我们循着声音跑过去,那是一个不算太深的泥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走到沟边一看,果然是老王那头水牛!它陷在泥沟里,半个身子都被泥浆包裹着,越挣扎陷得越深,此刻已经没了力气,只能有气无力地叫着,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恐惧。

“找到了!在这里!”我激动地大喊一声,赶紧从旁边找了几根结实的树枝当撬棍,又脱下外套拧成绳子。老张和小李也立刻过来帮忙,我们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系在牛的脖子上,另一端由我们三人紧紧攥着。

“一、二、三,拉!”我喊着口号,三人一起用力往后拉。水牛也像是感受到了希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挣扎。泥浆很滑,我们的脚好几次都差点陷进去,手上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但我们谁也没有松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终于把水牛从泥沟里拉了出来。水牛身上沾满了泥浆,像个泥疙瘩,累得直喘粗气,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是泥,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泥浆,活像三个泥人,手上的伤口被泥浆一浸,火辣辣地疼。

我们歇了口气,老张找来一些干草,让水牛趴在上面,稍微缓一缓。我则从水壶里倒出一些水,给水牛喝了点,它这才稍微精神了些。

当我们把牛牵回老王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老王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当他看到那头失而复得的水牛时,“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周警官,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这牛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春耕就靠它了,要是丢了,我们家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我赶紧把老王扶起来,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一样,握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王叔,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看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着那头安然无恙的水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股暖流驱散了浑身的疲惫和伤痛,让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这才真正明白了赵华甫说的“心里有群众”是什么意思——群众的喜怒哀乐,群众的柴米油盐,群众的急难愁盼,都装在心里,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轻视那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因为我知道,在那些小事背后,是群众对我们的信任和期盼。

回到派出所时,已经快凌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赵华甫还没睡,他坐在值班室的灯下,正在批改一份报表。看到我们浑身是泥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给我们倒了三碗热水,热水里还放了些红糖。

“喝点水,暖暖身子。”他把碗递到我们手里,眼神里带着关切。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和极了。看着赵华甫那温和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警徽,似乎又重了几分。

三:风雨淬炼

日子就像昝岗乡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转眼间,又是几个春秋。这几年里,我处理过各种各样的案子,有偷鸡摸狗的小打小闹,也有牵动人心的盗窃耕牛案,每一次出警,每一次处理纠纷,都像是一次淬炼,让我从一个毛躁的新手,慢慢变得沉稳、干练。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唐河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水。连续半个月的暴雨,让河水猛涨,淹没了不少低洼的村庄和农田。昝岗乡的情况也很危急,不少村民的房屋都进了水,地里的庄稼被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儿。

那段时间,派出所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赵华甫所长带头冲在第一线,他几乎每天都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子也喊哑了,却依然精神抖擞地指挥着救援工作。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老天爷撕破了口袋,倾盆大雨哗哗地往下倒。风也刮得很猛,把路边的大树都吹得东倒西歪。我们接到报警,说昝岗村有几户村民被困在了家里,洪水已经快淹到屋顶了。

赵华甫立刻带着我和另外几个民警,推着冲锋舟就往昝岗村赶。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深的地方甚至到了腰部,走路都很困难,更别说推着沉重的冲锋舟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冰冷的洪水灌进靴子里,冻得人骨头疼。雨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凭着记忆辨认方向。

好不容易到了昝岗村,眼前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整个村子都泡在水里,不少房屋的屋顶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座孤岛。被困的村民在屋顶上焦急地呼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快,把冲锋舟放下水!”赵华甫大喊一声,率先跳进齐腰深的洪水里,用力推着冲锋舟。我们也赶紧跟着跳下去,齐心协力把冲锋舟推到水里。

冲锋舟在洪水里颠簸着,像一片叶子在巨浪中飘摇。我负责掌舵,赵华甫则在船头指挥,提醒我们避开水里的障碍物。洪水很浑浊,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情况,好几次冲锋舟都差点撞到树上或者电线杆上,吓得我手心直冒汗。

我们先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救了下来。那个妇女吓得浑身发抖,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赵华甫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披在妇女和孩子身上,轻声安慰着她们。接着,我们又救了几个老人和孩子,把他们一个个送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我们准备去救最后一户村民时,意外发生了。冲锋舟的发动机突然熄火了,任凭我们怎么摆弄,都启动不了。而此时,洪水还在不断上涨,风也越来越大,冲锋舟随时都有被打翻的危险。

“怎么办,赵所?”我有些慌了,声音都在发颤。

赵华甫却很镇定,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动机,说:“是进水了,先别管它,我们划过去!”说着,他拿起船桨,用力地划了起来。

我和另外一个民警也赶紧拿起船桨,跟着一起划。洪水的阻力很大,每划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们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冷得瑟瑟发抖,但谁也没有叫苦叫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村民救出来。

终于,我们划到了那户村民家的屋顶下。那户村民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年纪大了,行动不便,看到我们,眼泪都流了出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老爷爷拉着赵华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两位老人扶上冲锋舟,然后用船桨慢慢往回划。一路上,赵华甫不停地鼓励我们:“再加把劲,马上就到安全地带了!”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充满了力量,给了我们无穷的动力。

当我们把最后一位村民送到安全地带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金色的光芒。看着村民们安全的样子,我们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赵华甫却因为过度劳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赶紧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给他递了一瓶水。

“赵所,您辛苦了。”我说。

赵华甫喝了口水,笑了笑:“只要村民没事,再辛苦也值得。”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然明亮。

在那次抗洪救灾中,我看到了赵华甫和其他党员同志的担当和奉献。他们不顾个人安危,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党员的先进性和纯洁性,也更加坚定了我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决心。

四:誓言无声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的那个清晨,值班室里,赵华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明森,这些年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赵华甫缓缓地说,“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民警,这其中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得到。但是,入党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它意味着你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付出更多的努力,甚至要做出更大的牺牲。”

我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赵所,我明白。我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期望,我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入党誓言。”

赵华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入党申请书,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份申请书,我会交给党支部。我相信,组织会对你进行严格的考察。”他顿了顿,又说,“明森,记住,警徽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党旗下的誓言,要用一辈子去坚守。”

我看着赵华甫那双充满智慧和力量的眼睛,郑重地说:“赵所,我记住了。我会像您一样,扎根基层,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绝不辜负这身警服,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那抹嫩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在树枝上欢快地跳跃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充满希望的清晨歌唱。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我将带着这份初心和使命,在警徽的照耀下,在党的指引下,坚定地走下去,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践行那句无声的誓言。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我加油鼓劲。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对着赵华甫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赵华甫也站起身,回了我一个警礼。两个警礼,代表着两代民警的传承,也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当。

走出值班室,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坎坷,但我无所畏惧。因为我心中有信仰,肩上有责任,脚下有力量。

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无声的誓言。这个誓言,将伴随我走过漫长的从警生涯,成为我心中最坚定的信念。

四:深夜谈话

“那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赵华甫花白的鬓角上,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服领口的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思绪愈发清晰,那些年的桩桩件件,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赵华甫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枪和劳动留下的厚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那力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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