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寂初牵着涂山落落的手腕,大步离开了妖塾。
嘈杂的目光、含沙射影的议论、是与非、红与黑、贪嗔痴、爱恨妒、庄周蝶、蕉下鹿……全都渐渐远离了,只剩下晚风徐徐吹过林梢。
昏黄的天幕、灿金的夕阳、无拘的游云,世界有一种久违了的、尘埃落定的美感。
行至长街,四周重新热闹了起来。
小贩们的吆喝此起彼伏。其中一个甚至热情地朝他们吹了声口哨——“小郎君,给心上人买朵花不?”
涂山落落愣了愣,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将自己的手腕抽离。
可这样一来,指尖却反而顺带着碰触到了风寂初温热的掌心。
她的心尖不由地一颤,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风寂初脚步微微一顿,声线平静如常,“失礼了。”
“没、没、没事,不打紧的。”涂山落落连忙道。
可说完以后,却更加不敢抬头。
一路无言。
她埋着发烫的脸。
夕阳将风寂初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便踩着那道影子,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再往前,是一座上了点年岁的石拱桥。
桥畔杨柳依依,桥下水面粼粼。
涂山落落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轻声地朝前唤了一声,“风寂初。”
行至桥边的少年徐徐侧过头来。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显得冷冽,如冰原覆盖着薄雪。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却有那么一瞬间,似是被黄昏的余晖点染,难得的浮现出了一丝近乎错觉般飘忽的暖色。
涂山落落莫名地有点不敢看他,错开目光,将视线转向空旷的河面。
水光潋滟。橙红的夕阳,一轮在天上,一轮在水里。
晚霞簇拥,也是两份。
只可惜,倒影就是倒影,假的终究是假的。
水波轻轻一晃,那片虚幻的金红便跟着碎开,大概连温度都是凉的。
涂山落落沉默地眨了眨眼睛。她其实想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替我出头。
可是……对不起。你还是别再管我了。会越弄越糟的。
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明天。你就离开青丘了。
……你今天这样做,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可那之后呢。
他们大概会变本加厉吧……不过这些,其实也没什么。我怕的,不是这个。
而是——
以后,在难堪难过难为情的时候,会开始忍不住……去期待点什么。
也许,涂山嘉儿说的是对的。
我们确实……不该离得太近。
桥洞下流水潺潺,空荡荡地回响着。
涂山落落的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好像变得越来越重,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她把那些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回了心底,仓促地弯起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你……你别走那么快。还有……书袋,我自己拿吧。”
风寂初淡淡地扫了她的手一眼,“伤好了?”
“已经不疼了。”涂山落落连忙道,“而且,左手又没事。”
“那你哭什么?”
“我哪有——”然而,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
脸颊上有点痒痒的,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慢慢吞吞地爬过。
她怔怔地抬起手擦了一下。
手心确确实实地沾上了点水痕。
“我……”涂山落落尴尬地抿了抿唇,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那是因为,夕阳、夕阳。”
“夕阳?”
风寂初抬眸望了望天边燃烧着的那片绚烂,像是想从中揣摩出一点什么出来。
“嗯。夕阳。很明亮,很美好。可再然后,天总是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你……怕黑?”
涂山落落眨了眨眼睛,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好吧,怕黑,用这个借口蒙混过关也行。怕黑怕高怕虫子、怕犀牛怕大象、怕天上的一朵云,怕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个真正的答案。
风寂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这个理由,嘴里却没有感情地吐出了一句,“胆小鬼。”
涂山落落气得目瞪口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怕黑还磨蹭?”风寂初瞥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还不赶紧躲回家去?”
……
夜深了。
屋子里一片幽黑,没有点灯。
涂山落落坐在窗边,仰望着天上冷白的月亮。
其实说她怕黑也没错。但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小时候,每次太阳落山以后,娘亲都会为她留一盏灯。这样,哪怕她做了噩梦半夜惊醒,一睁眼便能看见床边有一豆温黄的灯火,在安静地守着她。
直到有一天……
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黑暗。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黑夜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不会有谁,用那种轻蔑又嫌弃的目光,一遍遍地审视着她。
可明明已经这么安静了。
那些声音,却还是会自己跑出来——
“修为差成这样,真没用。”
“她也配姓涂山?啧啧,真给涂山氏丢脸。”
“废物就当有废物的自知之明。”
……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
眼睛可以闭上不去看,鼻子可以屏住呼吸不去闻,耳朵不能闭起来,却也能伸手捂住不去听,脑海里的念头却总是难以自行掐断不去想。
好烦。
为什么总是甩不脱、忘不掉。
是因为……还没有认命吗?
每只妖的体内,都有一颗与生俱来的妖丹。由先天真气所化,承载着平生所得的道行修为。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修炼,日复一日地从最基础的炼气吐纳开始。可无论怎么努力,她的妖丹都好像一具尴尬无用的器皿,什么妖力都盛装不住。时至今日,连一个最简单的法术也使不出来。
再过三个月就是妖塾的大考了,她大概又要当着全塾同学的面出丑了。
这一次……风寂初也许也会看见。
“娘亲,”涂山落落对着月光喃喃自语道,“你在天上过得好吗?……哪一颗星星是你呢?”
“会想起我吗?会牵挂我吗?……能不能,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娘亲,我很想你……可我又很害怕,害怕如果你可以看见我——”涂山落落垂下眼帘,声音越说越轻,“对不起,我好像长成了一只很差劲的狐妖……在青丘,大家都嫌弃我,我总是显得很多余,很碍事。”
“就像是生长在背阴潮湿处的苔藓,没有谁喜欢,也没有谁看得起。大家踩过去,还会嫌弃地皱眉——真丑,像发霉了一样,长在这里做什么。然后就走了。苔藓一天到晚都湿漉漉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在哭。”
“娘亲,你知道了……会难过吗?”
“我、我会继续努力的……我想成为娘亲的骄傲,想得到大家的认可。”
……
休沐日。
妖市熙熙攘攘,比平日热闹了十倍。小妖们难得的不用上学堂,大妖们也乐得出来逛逛。就连居住在深山野林、荒郊野岭的妖们,也不约而同地挑着担子,背了些土特产来换些杂货回去。
涂山落落戴着面纱,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繁华的妖市中,生怕被谁给撞见了。
行至街口,脚步却不由地顿了顿。
街角缩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流浪而来的乞丐,一副风尘潦倒的样子,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子,正靠着墙根打瞌睡。他的手里抱着根溅上泥污的青竹打狗棍,脚边晾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涂山落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荷包,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地放了几枚铜板进去。
铜板落进空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乞丐的眼皮似乎动了动。
涂山落落连忙转身,低着头快步走了。
行过两条街,她终于停在了一间名为“奇宝阁”的小铺子。
听说,奇宝阁的关键就在于那个“奇”字,这里专卖些别家没有的稀罕玩意。
涂山落落四下张望,确认了没有谁注意到她,这才深深呼吸,推门而入。
店面不大,光线昏沉。
她一进去,悬在梁间的一串泛着幽幽绿光的骨铃,便被带动的轻轻摇晃了一下。
一道森冷的视线幽幽地停在她的身上。
涂山落落不由地抬起头。
只见房梁的阴影深处,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蜥蜴正静静地趴在那里,左眼金黄,右眼青碧,兽瞳异色分明。
它懒洋洋地吐了吐猩红的信子,目光直勾勾钉向她,一动也不动。
涂山落落不由地重重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脊背泛凉。
“五上五,四去六进一……”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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