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落落心事重重地从奇宝阁走出,发现妖市又比适才喧沸了许多。
街口搭起了戏台,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得水泄不通。再想寻个好位置,显然已经迟了。
好在戏台还算够高,虽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却依然能远远望见台上翻飞的水袖。
她本想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便听台上戏腔陡然拔高。
“——错把真心托冷月,反叫霜雪覆平生!”
涂山落落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忽然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踮起脚,努力地朝戏台处望了过去。
一粒小石子忽然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她的袖摆。
涂山落落愣了愣,目光不由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探去。
那个原本缩在墙角打盹的乞丐,不知何时竟然爬到了街边的老槐树上。
他斜倚在枝桠间,灰袍子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荡。见她总算看了过来,笑眯眯地拎着竹棍往旁边轻轻一点。
“上来。”
“这里看得清。”
涂山落落刚走到树下,便觉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自己。
树叶簌簌一晃。
下一瞬,她已经稳稳坐在了槐树横生的老枝上。
她下意识摁住粗糙的树皮,再抬起头时,却微微怔住。
原本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戏台,此刻尽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人潮退到了脚下。
锣鼓声、喝彩声、唱腔声,都顺着晚风一同飘来。
涂山落落眼睛亮了亮,小声赞叹道,“真是个好位置……谢谢。”
乞丐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往戏台努了努嘴。
“别谢了。”
“快看,要唱到伤心处了。”
戏台上锣鼓正急。
少女穿着华丽婚服,跌跌撞撞奔上台来。发鬓散乱,珠翠零落。
哀哀哭道,“新婚之夜,误饮雄黄,现出妖身,满座宾客拔剑相向……少君亦不护我。”
“仙妖殊途,可往昔种种,便因此算不得数了么。”
涂山落落错过了开场,看到这里,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唱的是一出仙妖相恋的戏。
话本子里,这样的故事,向来都是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戏台上灯影轮转。
一折唱罢,又是一折。
穿囚服的少女赤着脚被押上仙门诛邪台,足腕间锁链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浑身是血地跪在风雪里,仰着头,望向高台上的白衣仙君。
像是不明白,昨日还替她拂去发间雪的人,今日为何会这样残忍。
“少君,这便是你的道么……”她轻轻问了一声。
白衣仙君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妖便是妖。”
剑光落下。
纤尘不染的白袍溅了血。
涂山落落怔怔望着这一幕。
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台下忽然有人低低骂了一句,“畜生。”
也有妖拿帕子压眼角,叹一声,“何苦呢。”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涂山落落下意识侧过头。
那乞丐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淡了。
他望着戏台,从腰间取下酒葫芦,狠狠地灌了一口。
“看我干嘛?看戏——”他朝涂山落落摆了摆手,“戏还没结束呢。”
话音刚落,台上锣鼓骤然再起。
死讯传来,少女青梅竹马的竹妖站在漫天大雪里。
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她明明那么怕疼,也那么怕冷。”
那场婚礼的请柬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桌上。
红纸烫金,封角被磨出了毛边。
他早就收到了,却负气不去。
风雪落在竹妖肩头。
他低着头,在月光下细细地擦拭着手里冰寒的刀。
“是我的错。”
于是他提着刀下山。
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君,被生生剁了三千六百刀。
一刀。
又一刀。
雪落满身,血溅满身。
直到戏终,竹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台下有妖看得红了眼。
也有妖只顾嗑瓜子,嫌杀得不够痛快。
戏散了,台下议论纷纷,骂少君的,骂仙门的,也有骂那妖族少女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仙门之人的。难怪这出戏名为《错鸳鸯》,少女若是喜欢竹妖多好。可惜了。
涂山落落小声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后来怎样了。”
乞丐愣了一下,“还能有什么后来?”
“竹妖后来怎么样了?”
风吹动槐树枝叶。
乞丐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你管他做什么?怎么这出戏里没把他也写死?”
“也是,”乞丐望着远处已经散场的戏台,笑了一声,“死了倒便宜他了,那便活着赎罪吧。”
“赎罪?”
“是啊。这竹妖,若是有这本事,早干嘛去了?”他从枝桠间跳下来,竹棍戳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那株老槐,立在黄昏的风里,沙沙作响。
……
霞光收敛,夜幕降临。
涂山落落回到房中,插好门闩,合上窗户,点起烛火。
做完这些,她才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小瓷瓶。
瓶子里装着的,是她用娘亲留下的那根发簪换来的炽魂丹。
那根发簪是并蒂莲的样式,娘亲生前很喜欢。
她也一直好好收着,连戴都舍不得戴。
……可如今,保管着这根发簪的妆匣却已经空了。
涂山落落垂下眼,心口像缺了一小块。
她将目光投向烛光下的灵丹。
灯烛摇曳,将炽魂丹映得愈发鲜红。
掌柜说,这颗丹药能够洗去经脉的杂质,引纯粹火灵入体,一日即可见效。
一日。
涂山落落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不是一日之后,她就可以跟上先生授课的速度了?
大考的时候,也不用再紧张得发抖,不用在众人面前手足无措了……
还有……会不会有一天,大家提起涂山落落的名字时,不会先露出那种怜悯又嫌弃的神情……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灵丹。
小小的一颗,却好像装着她这些年不敢说出口的盼望。
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不敢再看,仰头将炽魂丹吞了下去。
入口即化。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落,比她预想的要轻柔许多。
紧接着是热,从腹部漫开,沿着经脉一路往四肢蔓延。
涂山落落下意识攥紧衣角,屏住呼吸。
来了吗?那种话本子里写的机缘……打通经脉、灵台洞明、从此修炼一日千里……
热意越聚越盛。
经脉里的灵力运转快了,又快了。
她打了个呵欠。
“……”
涂山落落愣了一下。
又打了个呵欠,这次连眼泪都出来了。
空气昏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灯芯上豆大的光晕,也渐渐变得模糊……
涂山落落强撑起眼皮,想再等一会。
等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最后只来得及把脑袋枕在手臂上。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掌柜的……是不是拿错了?还是说……炽魂丹的药效发作,就是要先睡上一觉……
再睁开眼时,桌上的烛火早已燃尽。
泛白的晨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把她压皱的袖子映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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