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飘满了安平侯府。
正堂阶前排着长队，阖府仆役侍女正按次序磕头领赏。轮到粗使丫鬟的班次，祁棠跟着人群跪伏下去，旁人领了赏便躬身退到一旁，她却没有动。
入穆府至今已有两月，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时机。
入府后，她日日留意穆元的行踪，守在穆元回内院的必经之路上等了数十回，可次次都差半步。可每一次，总有突发琐事将她绊住，或是临时被指派杂活，又或是被调拨到别处听候差遣，次次错失时机，无一例外。
有一回，穆元已经站在院门口，偏生赶上宫里加急传召，穆元连门都没进便走了。一回是巧合，回回如此，由不得她不生疑。可她只是个粗使丫头，谁又会费心拦她？
想不通，只能先放一边。
今日端午，阖府领赏，当众陈情虽有冒昧之嫌，却最不容易被拦下。她户籍清白，脸上带疤，所求于穆元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祁棠再度叩首：“奴婢白芍，斗胆叩请侯爷垂怜，有一事冒昧恳请，还望侯爷恩允。”
话出口的瞬间，她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穆元掌内侍省人事，管宫女遴选与身世勘验，这是祖父费尽心思为她找来的门路，她必须把握。
屋内的穆元放下茶盏，年过半百的内侍省总管，鬓角已然灰白。他看向阶下的少女：“你且说来，所求何事？”
祁棠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道锦袍身影已从她身侧掠过，带着浅淡的酒气与艾香。
“祖父。”少年清冽的声线落进祁棠耳中，穆景煜径直步入正堂，躬身行礼。
穆元顺势收回落在祁棠身上的目光，刚与穆景煜说了两句，管家匆匆赶来。
“侯爷，宫里急召，车驾已在候着了。”
穆元整了整官袍：“既如此，府中琐事便由你代为料理。老夫即刻回宫，耽搁不得。”
一众内侍立刻上前，一行人簇拥着穆元往外走走，哪有这么巧的事？偏生在她开口的前一刻，宫里就来了人？
被挤到一旁的祁棠刚想再尝试开口，却听到身旁青衣少年的声音：“姑娘若有难处，不妨去找小侯爷。”
祁棠闻声侧头看去，是穆景煜身边的穆言。对方目光平淡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意图。厌恶从心底钻出，祁棠收回眼神。就这一瞬的耽搁，机会再次落空。
眼随人群退到偏院，路过假山时，祁棠看见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穆景煜走在前面，穆言紧随其后。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为之？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她与穆家主仆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人家何苦为难一个粗使丫头。
大约真的是她时运不济。
入夜后，穆府的灯火次第熄灭。祁棠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绕到西北角的一处屋子。这里是堆放旧物的库房，少有人来。几日前管事婆子抱怨旧物无人清理，她便主动跟管事婆子讨了这差事。婆子乐得有人分担琐事，便许她每晚来一个时辰，卯时前回去歇息。
屋子狭小，只有墙上一扇小窗漏进薄薄月光。祁棠闩上门，从袖中摸出半截木炭。白日里，她是低眉顺眼的粗使丫头白芍，只有在这里，她才是祁棠，是纪氏遗孤。
父亲端方守礼，绝无可能私闯宫闱；祖父为相十一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在身故未满一年就遭到满朝文武弹劾，背后若无推手，绝无可能；三司定罪仓促，掘坟鞭尸之刑过重，萧彻山为何如决绝？
她将已知的线索一条条写在桌面上，从龙元勋泰宁侯刘钊，竹溪先生陆守拙，御史中丞徐鹤龄，监察御史周汝砺等，皆是祖父任职宰相以来的政敌。
木炭停留在陆守拙的名字上。
元鼎五年，祖父推行新政，直接触动了各地士绅的利益。地方上多有以讲学议政为名聚集的反对者，陆守拙便是其中领袖。陆守拙公然上书非议祖父“聚敛害民，以权凌士”，更在苍溪郡聚众抗议，一篇《讨权臣檄》流转四方，震动士林，把祖父塑造成了权倾朝野，迫害士林的奸臣。
祖父下令禁毁涉事书院，禁锢私相讲学之风，又以“聚众妄议朝政”的罪名拿了陆守拙。同年御史台联章弹劾祖父擅权结党，萧彻山却将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不置可否。祖父只得上疏自辩，没多久，陆守拙便殁在了狱中。
祖父“打压异己，钳制言论”的骂名便由此而来。
这梁子，一结便是六年。
祖父推行的新政伤筋动骨，触动了士绅世族的根本利益，祖父行事果决，铁腕推行，手段未必全然温和，陆氏的怨恨，也算事出有因。陆守拙虽死，可这笔“杀师之仇”，却没有就此揭过。
当年陆守拙对付祖父，是先聚众讲学，檄文流转，造足“权臣祸国”的天下舆论，再由御史台联章弹劾，逼朝堂表态。而纪氏倾覆，是先由宫人检举丑闻，坐实“纪家子弟无德，家教败坏”的私德污名，再由地方上疏，满朝文武跟风弹劾，最终上升到“结党谋逆”的死罪。
两桩旧案何其相似，都是先找一个小切口引爆，再用舆论放大，最后朝堂定罪的路数。连“先地方，后中央，先私德，后国事”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这种造势的手法，是清流士林最擅长的路数，陆守拙和他的门生们，最擅长此道。
望着桌面的字迹，祁棠良久未动。最关键的一点，纪氏覆灭，谁氏最终的受益者。
祖父在世时，与陆氏相关的官员或杀或贬，士林人人自危，纪氏覆灭不过两年，当年因陆守拙案被牵连贬谪的官员便纷纷起复，陆氏门生故吏渐渐占据言路，地方要职。
率先上疏弹劾祖父的苍禀郡巡按御史，恰好是陆守拙的门生，最先跟风的几位言官，也多出自陆氏门下。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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