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祁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中。她仰头望着夜空高悬的月亮，心头一片萧瑟。
永宁侯府目无纲纪，如今满门获罪，旁人都说是天道昭彰，善恶有报，可落在她眼里，只觉得讽刺又寒凉。
她无心深究郑家罪责的真伪，也懒得分辨这场罪案背后，藏了多少罗织构陷，敲山震虎的算计。浮沉朝堂，功过善恶本就没有绝对的定论。可纪氏覆灭的过往历历在目，与今日郑家的倾颓，何其相似，又何其荒唐。
郑家是陪着陛下定鼎江山的武将元勋，手握实权，功勋赫赫，依旧难逃满门离散的结局。
那她的祖父呢？
当年萧彻山兵临京城，是祖父以一己之力劝降守军，保全了满城百姓免遭屠戮，为萧彻山顺利登基铺平前路。新朝初定，祖父鞠躬尽瘁辅政十一载，是朝野公认的定鼎纯臣，社稷忠良。即便是这样倾尽心血辅佐帝王的忠良，终究也没能逃过反噬，落得个满门尽灭的凄惨下场。
祁棠的目光落向墙角逆风飘摇的枯草上。
忠奸无别，善恶同烬。
结党擅权的武将会被清算，鞠躬尽瘁的文臣也难逃覆灭。忠奸善恶、功过是非，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从来一文不值。
忠可亡，奸亦可亡；文可灭，武亦可灭。
皇权未稳时，他对文武忠奸极尽荣宠，百般倚仗；皇权稳固后，不念旧功的是他，不记旧恩的也是他。一朝生疑，一朝清算，再显赫的功勋，也不过转瞬成空。
众生皆如蝼蚁，在帝王的喜怒猜忌间身不由己。
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她喉间溢出一声幽幽的长叹。一朝风起，满门荣光便尽数烟消云散。
夜色已深，山风浸着凉意。祁棠借着月光走进屋内，和衣躺到榻上，才想起尚未闩门，便起身摸索着去关门。突然间，她听到“哐”地一声轻响，屋门竟被人从合上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身后探出，牢牢掩在她的口鼻之上。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气息稳得没有任何波动。
祁棠稳住心神后退一步，脱离了穆景煜的手掌。她知道穆景煜身负武功，但这般全程未带半分声响的出现在她屋内，着实让她惧怕。
“我得了皇命，五日后前往夏义郡，彻查吴丙年贪腐一案，顺路过来和你说一声。”
祁棠在他对面坐下，听着穆景煜将此番上山的缘由道来。
前些日子，上任才两年的夏义郡太守吴丙年，被萧彻山下旨打入了监牢，缘由是吴丙年一次性向朝廷捐纳了白银三万两。
大齐向来有捐俸助朝的旧例，朝中官员自愿捐献部分俸禄补贴国库本是常态。但凡分寸得体，钱财来路清白者，往往还能博得美名，得到朝廷嘉奖。
但吴丙年身份特殊，他是五皇子萧睿的外祖父，吴淑仪的生父。更何况夏义郡连年大旱，民生凋敝，朝廷年年减免税赋，还持续调拨赈灾银两与粮食，地方府库早已空虚，根本无银可余。
可吴丙年上任短短两年，竟能一次性拿出三万两巨款捐纳献朝。他自以为大手笔捐银可以博取贤名，讨好圣心，是锦上添花之事，却不知他这一郡之长于大荒残民，府库虚空之地，私藏数万白银，高调捐纳献媚于圣前，哪里是什么忠心，分明是地方盘剥的实证。
风起于微末，祸起于荣宠。
只是，穆景煜要去夏义郡查案，为何特意深夜上山告知自己？祁棠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咳。”穆景煜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茶盏，还未等祁棠制止，他已经将里头的冷茶一饮而尽。
祁棠压下满脸的不悦，转过脸去，那是她的喝剩的茶水。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那个老内侍吗？”穆景煜丝毫没有感受到祁棠神色的变化，自顾说道，“前几日，那内侍求到我跟前，愿以一桩尘封七年的后宫秘事，换取他身陷牢狱的养子性命。”
见祁棠不语，穆景煜继续说起七年前承露殿大火之事。
宫殿失火是重罪，一旦查出值守疏漏，从上到下所有宫人都会连坐处死。当年内侍省分管此事的主事总管自知罪责重大，只想压下事态，火速结案。
核对殿内值守宫人名册后，确认当夜在岗宫人一共十三人，再对照现场焦尸数量，刚好十三具，尸体尽数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容貌。主管便直接上报承露殿十三名值守宫人，全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为杜绝后续麻烦，总管连夜派人将所有焦尸裹上白布收殓，运去乱葬岗填埋。
众杂役内侍都觉得晦气，到了地方便四散而去，只留下一人负责掩埋。当年负责埋尸的人，正是那上门求穆景煜救人的老内侍。
深夜荒郊，惶恐畏怯的内侍只想速速完工脱身。就在他拖拽其中一具焦尸时，却察觉出不对劲。那具尸体上虽然还有残留宫女衣饰，可身形骨架，却分明是一个男人。他吓得不敢声张，强忍着惊恐逐一核对所有尸身，显然，多出来的一具男尸，顶替了原本的一具女尸。
老内侍瞬间通体冰凉，他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知道此事一旦被察觉，所有经手之人全部会被连坐处死。他不敢揭发，不敢声张，只能装作浑然不知，照常埋尸。
但他害怕来日东窗事发，为给自己留一条保命后路，他潜入档案房偷偷抄录了当夜十三名值守宫人的原始户籍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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