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抵达阗州时，已是几日后的正午。祁棠在一处僻静客栈内等了一个多时辰，万里云带回一位身形佝偻的妇人。
妇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脸上沟壑纵横，脊背微驼，双手局促地交拢在身前，头颅低垂，一副不敢抬头看人的模样，浑身带着惊弓之鸟的怯懦。
打量着她了许久后，祁棠轻轻吐出两个字：“云樱。”
这一声轻唤令妇人浑身僵硬，脸色更加惨白。她猛地用力摇头，连连矢口否认。
“从你逃出皇城的那一刻，就该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祁棠的话刚落地，眼前的妇人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奴婢，贵人小姐认错人了，奴婢…”
“你以为今日这般苟且偷生，就能彻底瞒天过海？”祁棠微微俯身，“我今日找你，不是问罪，也不是追责，只想知道七年前的除夕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妇人依旧固执地摇头。
“我能在此处找到你，自然是摸清了你所有的底细。”祁棠站直身子，表情平静的好似闲聊一般。
“你兄长一家三口住在汶州城西门外，侄儿今年已有六岁。你在此地柳大户家做浆洗仆妇，每月初二会托人往汶州送些银钱，我说的可对？你隐姓埋名活了七年，难道想继续躲一辈子？”
妇人浑身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知道你怕。”祁棠放缓语气，“你怕事情翻出来牵连兄嫂族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侄儿渐渐长大，将来不论是读书入仕，还是娶妻生子，都需查验身家。你这个姑母迟早是个祸患。”
“你若肯说出当年真相，我保你兄嫂侄儿周全，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再翻你的旧账。”
“何况张婕妤待你不薄。”顿了顿，祁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可知你为何在外躲了七年，从未有人前来寻你的缘由？”
妇人仰起脸看着祁棠。
“当日在承露殿中伺候的宫人一共十三人。”祁棠将妇人搀扶站起，继续说道，“当年大火，承落殿所有宫人葬身火海，我说的可对？”
“你只顾着逃命，却不知，是张婕妤为你留下了生路。”
“她提前在殿中藏了一具暴病身亡的小内侍尸身。因事发仓促，寻不到身量相仿的宫女尸首，只能勉强用小内侍顶替，只盼大火后无人能分辨得出。”
几句话依旧真假参半，祁棠实在没耐心再与云樱耗下去，她必须要在今日得到当年的事发经过。那具男尸怎么来的，她不知道，承露殿大火是谁放的，她也不知道，但若能将此事全部推到张婕妤身上，眼前之人必然会心神溃散心，心防松动。
果然，这些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妇人死死咬住嘴唇，七年的恐惧与愧疚，七年见不得光的日子，在“瞒不住，有生路，能伸冤”的现实面前，她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失声呜咽起来。
哭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
张婕妤入宫后大半年时日里，萧彻山几乎不曾踏足过承露殿。就算偶尔前来，也只是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从不在殿中留宿。宫人们都暗自叹息，认定张婕妤注定要守着这座清冷宫室，孤寂终老。
可除夕前一个月，萧彻山却频频驾临承露殿。各种珍奇赏赐源源不断送入殿里，圣宠来得猝不及防。宫人们又说张婕妤苦尽甘来，盛宠必定长久不衰。
除夕当夜，整个京城浸在喜庆喧嚣中，唯有承露殿安静得诡异。约莫戌时，张婕妤遣散了殿中所有宫人，只留下云樱，命她躲在帘幔之后等待，再三叮嘱让她不可发出任何声响。
没过多久，隔着帘幕，云樱看见一个陌生内侍，引着一名紫袍男人踏入内殿。
云樱吓得浑身僵冷，脑中只有外男擅闯后宫之事一旦败露，殿内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这个念头。她只顾着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殿内两人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株连，死罪”几个字翻来覆去。
等她强行稳下心神，才听见紫袍男人沙哑缓慢又疲惫的声音：“张娘娘，你自言是故人之后，引我入此，既已做下今日之局，为何又要告知于我？”
她壮着胆子，悄悄掀开帘幔一线缝隙向外偷看。
她看到紫袍大人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的样子，她只当是那位大人生了气，或是身子不适。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只盼着张婕妤快快送那男人出去，快些了结此事。
片刻之后，那人身子猛地一晃，踉跄了几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一旁张婕妤早已面无血色，迟疑片刻后，她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信，快步上前掀开帘幕，一把塞进云樱的手里。
“从偏殿破墙出去，立刻去找皇后娘娘，亲手把信交给她。”张婕妤的声音不住颤抖，“求她替我做主，替我，替这位大人伸冤！”
望着张婕妤绝望无助的模样，云樱虽一头雾水但也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可她怎么能丢下张婕妤？见她站着迟迟不动，张婕妤红着眼眶，用力推着她：“跑，你快跑！万万不可被人撞见！云樱，跑！快跑！”
不敢再多停留的云樱转身冲向偏殿。偏殿后方宫墙年久失修，早已松动。她拼尽全力扒开墙洞钻出去，一路朝着甘泉宫狂奔。
万幸当夜皇后抱恙，并未赴宫宴。云樱不敢惊动旁人，找到昔日受过张婕妤恩惠的管事嬷嬷，几经辗转，终于将那封信送到皇后手中。
就在这一夜，承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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