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源脸上的倨傲僵了一下，随即又浮起无赖的笑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祁棠几圈，京里数得上名号的千金，贵女他都认得，眼前这张脸却生得很，想来不是什么顶顶尊贵的出身。即便摸不准来路，他也不怕，想来是丁家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远亲，还能翻了天去？
“浅薄？”他嗤笑一声，折扇“啪”地合上，指着祁棠的鼻子，语气越发尖酸，“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既然这位小姐这般能言善辩，不如就替丁小姐作一首重阳菊诗出来？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什么叫各有所长。”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料定了这姑娘也作不出什么像样的诗，到时候连她一起嘲讽，正好连本带利出了这口气。
崔源身后的几个跟班跟着起哄，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全是嘲笑。
周围的贵女公子们窃窃私语。如今天子重武，在这后园相聚的大半是武勋子弟，多是和丁瑶一般不爱诗书的性子，只等着看笑话，零星几个文官家的子弟垂着眼，虽不齿崔源的做派，也不愿贸然出头得罪伯府。
丁瑶从祁棠身后跨出，刚要开口回呛，却被祁棠拉住。
祁棠眉尖微蹙，她生于相府，自小受祖父，父亲与外祖父悉心教导，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并非不通文墨。只是纪府覆灭这七年，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搜集案情线索，筹谋翻案之上，吟诗作对这般闲情雅致，早已生疏了。
仓促之间要作一首妥帖的应景诗，并非不能，只是难免生涩，反倒容易落了下乘。她正沉吟着，打算先作一首短绝勉强应付过去，忽听得人群之外，传来一道清婉柔和的女声，伴着秋风菊香，悠悠扬扬飘了进来：
“王孙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
清越的诗句落在众人耳中，满场先是一静，随即齐齐循声回头。
一位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她一袭浅绿齐胸罗裙，外罩粉霞色纱衫，发间斜簪着几枝粉菊与珍珠步摇，额间一点嫣红梅花钿，眉眼温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站在满园金菊之中，比周遭秋光还要动人几分。只是那纱衫料子稍显轻薄，步摇珠子又过于莹润精巧，细看之下，竟带着几分风尘气。
祁棠诧异之余飞快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见她眉目舒展，气度从容，虽衣着异于寻常贵女，却看着并无恶意，反倒一副替她与丁瑶解围的模样。
虽不知对方是友非敌，她也并不认识这位姑娘，但却由衷感激她的及时出手。她抬起团扇挡住半张脸，隔着扇沿与那女子对视一眼。四目相接的瞬间，女子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祁棠也微微颔首。
少女款款走到祁棠身侧站定，先朝着祁棠温和一笑，随即看向一脸茫然的崔源，屈膝福身：“崔公子，霓裳有礼了。”
听她只报了小字，未提姓氏。祁棠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她的身份来历，只当她同自己一般，瞧不上崔源仗势欺人的做派，才出手相助。
崔源看看霓裳，又扭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跟班。跟班们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茫然。他们自小不爱读书，能通顺读完一篇文章已属不易，这般托物言志的诗句，哪里解得透其中深意？
围观的人群，武勋子弟大多面露困惑，交头接耳也没琢磨出味道，几个文官家的子弟却彼此对视一眼，赞许的纷纷点头。
一时间，场中竟安静了几分。
丁瑶也愣着，睁着一双杏眼看看霓裳，又看看崔源。四句诗句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调子好听，却摸不清意思。
霓裳掩唇轻笑一声，举着团扇一下一下轻轻扇着：“看来崔公子好似没听懂霓裳这首拙作的意思。不知在场的哪位公子小姐，愿帮霓裳与崔公子解释一番？”
话音落下，祁棠便默契地接过了话头：“若是我没有猜错，姐姐这首诗，说的是世人莫要将高洁的菊苗误认作山野蓬蒿。重阳之日，人人摘菊簪鬓，秋香浸满池岸，菊花自有其风骨，从来不必羡慕依附高檐，徒有高度的瓦松。”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崔源：“以物喻人，说的是品性高低。”
“妹妹解得极是。”霓裳点头，笑意更深了些，“只是妹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诗，还有下半阙。”说完，她转头看向崔源，收敛了笑意，一字一顿，清声念道，“休凭俗眼分高下，莫向闲丛肆谤嘲。风厉自能除莠草，何须妄语惹惊涛。”
这后半阙直白得多，每一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崔源的脸上。丁瑶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虽胸无点墨，可这话里的嘲讽却听得明明白白。这不就是指着崔源的鼻子骂，让他别拿势利眼瞧人，别乱嚼舌根造谣生事吗？
她看向霓裳，脸上满是感激。这人不仅帮她解了围，还骂得崔源哑口无言，实在太解气了！
周遭众人也纷纷回过味来。武勋子弟们咂摸出味道，个个憋着笑，文官子弟们更是面露叹服。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把崔源以势欺人，造谣生事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方才还等着看丁瑶笑话的公子小姐们，低头掩唇，反倒等着看崔源的笑话了。
崔源脸上的倨傲彻底僵住，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就是个仗着家世横行的草包，哪里受过这般不软不硬却句句扎心的嘲讽？作诗的由头是他自己挑起来的，如今却被两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先后驳得哑口无言，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一句。
祁棠扫了崔源一眼：“公子若是无话可说，便请自便吧。此处是太傅府的后花园，不是市井间逞口舌之快的地方。若再喧哗扰了宾客，休怪我请丁大人出来，与公子好好评评这个理。”
崔源死死盯着祁棠裳三人，又扫了一眼身后垂头丧气的跟班，脸上满是羞恼与不甘，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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