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大患虽除,萧鹤允却没忘记一件更重要的事,两人回屋后,他连官服都来不及脱便直接研起了墨。
月栖问他要做什么,萧鹤允这才从百忙中抬起头,“写和离书。可不能让赵识安带着林月栖之夫的头衔离开萧府。”
月栖失笑:“和离书早就写好了,名字签了,手印也按了。”说罢便从妆奁取出递给萧鹤允。
萧鹤允细细看过,确认行文无误,这才搂着月栖道:“那我们何时拜堂?”
月栖想了想,“夫人同意了吗?”
萧鹤允道:“是我娶妻又不是她娶妻,要她同意做什么?”
月栖白了他一眼,“可那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的终身大事总得知会她老人家吧!还有你父亲,虽远在边关,还是要给他去一封信的。”
萧鹤允说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成婚后你也不用时时到我母亲那边侍奉,逢初一十五去请个安便算了,她那不缺人伺候,而且她礼佛,最喜清净。”
简直是一点儿苦头都不让她吃,月栖想她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儿媳妇,李夫人应当是看不上的,奈何儿子强势,她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少往她跟前凑也是好的,话不投机半句多,说不到一块儿,硬凑在一块婆媳两人都难受。
至于英国公萧立,从萧府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月栖得知他是个宠妾灭妻的,没少苛待儿时的萧鹤允,她觉得这种父亲回来也是纯给萧鹤允添堵,还不如一直待在边关算了。
不过婚仪还是得从长计议的,月栖倒是无所谓,昏礼的仪程很繁琐,也很累人,萧家这样的门楣,只怕事情更多,若是能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倒省去许多麻烦。
但这些事并不急于放到今夜来讨论,洗漱过后,萧鹤允便拥着月栖躺到榻上。令月栖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往常般对她来个饿狼扑食,而是痴痴地看着帐顶出神。
月栖倒没有想太多,毕竟赵识安才刚撞破他们的奸情,这事对她的冲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实在没办法与萧鹤允再放浪形骸。
因为卸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她反而一身轻松,很快,萧鹤允便耳边便传来她均匀而又轻浅的呼吸。
萧鹤允俯身亲了亲她的耳朵,又去蹭她柔嫩的脸颊,却换来一声嫌弃的呢喃,许是不满睡眠被扰,她闭着眼抬手将他的脸推开,萧鹤允便趁机握住了这只手。
烛光虽微弱,但他还是能看见她指尖的蔻丹,比起他们的初遇,这次的染得要精细不少。
那一年是他弃文从戎的第三年,也是谢家军几近覆灭的一年。
谢成屹是个领兵打仗的奇才,却还是抵挡不住狄北与大盛的联合,在这种前后夹击的情况下,谢成屹心腹的叛变又给了他们更为致命一击。
主帅命在旦夕,萧鹤允便主动请缨,提出假扮谢成屹去引开敌军,他便可趁此机会夺得一线生机。
三年的戎马生涯,萧鹤允已长成,从前单薄消瘦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他身姿英挺,体魄强健,穿上谢成屹的衣袍,再戴上他标志性的驺吾覆面,除非亲近之人,否则难辩真假。
亲卫拼死博杀,一个个死在了被敌军追杀的路上,萧鹤允因坐骑被射中,被马背压断了腿。他拖着断腿杀了对方的领队,夺了他的马,一路往密林逃去。
力竭之际,他倒在一片花海中,满天繁星从头顶掠过,黑暗将他笼罩,星落晨起,度日如年,直到少女带着惊疑的双眸将他从绝望中拽了出来。
她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许是技艺生疏,甲面颜色不均匀,有些斑驳,似他衣襟处早已干涸了血迹。
她将他安置在一处屋旧的木屋中,用自己采摘到的药草帮他疗伤,又简单地帮他接好了断骨。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还絮絮叨叨,说她偶尔赶不及,会在这过夜,怕累及家人,所以不能带他回家,让他暂时先在这儿躲几日。临走前又留下干粮,承诺还会再回来。
她有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真诚得让人生不出一丝质疑。后来她果真守诺,每日都来看他,他也挣扎着开始好转。
许是老天见不得他好,一天,她离开后不久,狂风暴雨突袭,打得整间屋子摇摇欲坠。待一切都平静下来,他已淹没在一片狼藉中,再度成为一个默默等死的人。
难道他最终的结局,便是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她说不会抛下他不管,可是现在却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荒郊野岭里。
儿时,父亲与母亲总有各种理由将他抛下,父亲只为了他更喜欢的儿子,而母亲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斗倒那个女人。
不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因奉谢成屹为主君,他与家中决裂,三年的打拼,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功名利禄,更为了天下百姓能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可这一切都还来来待及实现,他便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地阖上眼,他想死在这儿也挺好的,至少不用葬在自家的祖坟中,面对他那令人生厌的族人。不过,除非带着一身功绩回去,否则他仍旧是被萧家驱逐的不孝子,一样也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就在他将自己短短十九年的人生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的时候,她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妇人。确定他一丝尚存的时候,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伏在他耳边道:“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回家,多么温暖的字眼。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萧鹤允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旧是她清澈的眸子。她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鬼使神差的,他用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月栖,我叫林月栖。”她道。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倒是与她极为相衬。为她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也爱极了她。
他开始好奇,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了。
她们将他抬到担架上,他听见那妇人喊她囡囡:“土都泡松了,路又滑,娘走前面。”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妇人,有很强健的四肢,算不上多么貌美,一双眼睛却让人如沐春风。
山路难行,但她走得很稳,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女儿,还有他。萧鹤允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外祖母,如果她还在,他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醒来时,浓浓的药草香闯入鼻端,他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而干燥的被窝里,身上衣裳换过了,断腿也重新处理过了。
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是被安置在一仓房内,一排排堆满药草的药架将他遮挡了个严实,而她则在一筐子金钱草后探出了头。
四目相对,她朝他笑了笑,又转身朝隐在里面的一个忙碌的身影道:“爹,你确定不取他的面具,万一他脸也受伤了怎么办?”
便听一道略微老沉的男声应道:“他若受了伤,便会请我医治,没开口就是没有,让他戴着罢,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知道了……”她道,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萧鹤允还是听见了,“他定是面目可憎,羞于见人。”
不知为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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