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六月中旬,雁山脚下。
天色尚早,落日余晖还披在山巅,可山间起了雾,浓白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四人便暂且决定在山脚的密林边休整,隔日再上山。
从华都到雁山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几个人都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仿若都褪了一层颜色。暗卫熟练地点起篝火,谢秋水拿出前几天猎到野鸡架在火上烤。
白相宜简单收拾了一下明日见到虚云道长时要赠的礼物,过来坐到谢秋水身边。
从外貌上看,他们除了清瘦,再无其他变化。白相宜温柔,谢秋水惊艳,两名暗卫一个赛一个的锋芒毕露。可观其气质,却都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仿若棱角各异的石子,良久浸泡在深沉的海水之中,不知不觉被磨去满身利刺,变得沉稳、内敛。
仿若通透温润的珠玉,又好似寒芒入鞘的锋刃。
原因无他,在于这一路的经历。
他们身无分文地上路,可无论是衣食住行都需要钱财,白相宜和谢秋水想到用两人的能力来赚钱。
他们做好了此行去雁山无功而返的准备,想着总要提前打好配合,将来即便不能再如同当日那样互通视听,也算不辜负彼此的能力。
从车上搬了案几下来,谢秋水凭脸借来宣纸一张,沉思片刻提下“解怨铺”三个大字,就此展开了他们的摆摊之路。
有人来问,谢秋水若看见其身上缠有魂灵,便在桌面的遮掩下轻捏白相宜的手。白相宜会意,问清来人的症结,尝试与魂灵沟通。
多数人身上的问题并不难解,只是游荡的魂灵太过无聊,随机缠在某人身上。这些人的症状亦不十分严重,较之寻常更易疲累罢了。
白相宜和它们说话时,它们便自觉离开,汇集到她这边,直至说够了,心满意足,施施然离去。
少部分魂灵怨气深重,这便与它们生前的经历有关了。有些是曾与某人有过龃龉芥蒂,有些心怀遗憾,有些执念未消,更有甚者,是死于非命。
前三者白相宜往往尝试与之沟通,为其消解心结。虽说从两方的视角中拼凑真相,并找到关键症结的过程异常消耗心神,幸而人魂双方都较为配合,最终结果不错。
至于最后一种,白相宜只遇到过一次。那一次白相宜、谢秋水连同那位苦主再次被卷入幻境中,夫妻二人也互通视听。可那一次情况凶险万分。
怨魂生前曾是江湖人士,身手了得,幻境中苦主无意戳中了它的痛点,引发幻境动乱,白相宜谢秋水甚至藏身玉玦的向彤一齐出来才堪堪将其镇压。向彤几乎魂飞魄散,白谢二人同样身受重伤。
两人出了幻境便昏迷不醒。听段跃、杨不凡也就是那一男一女两名暗卫说,苦主被幻境中事吓得神志失常,还惊动了官府,若非他们身上有宫里的手书,只怕免不了审讯盘问。
这一次赚了不少钱,却也结结实实将谢秋水吓了一跳。后面说什么都不肯再招惹那些怨气较为深重的魂灵,也开始跟着段跃学起武术来。
他说:“我们进了两次幻境,两次我都没有本事保护你。”
说这话时,他眼角垂落,眼神如裂冰,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自怨与暗恨。段跃是个严厉的师父,高强度的训练让谢秋水满身是伤,捏着枯枝当剑的手不住颤抖,汗湿薄衫。
白相宜看着他被汗浸湿的脸与袖口下凸起的腕骨,心尖仿若被什么捏了一下,“可段大哥的剑也不能斩除怨魂。”
谢秋水说:“总会有办法。”
白相宜后来算了算,这一个月他们零零总总赚了十几两银子,除去必要傍身的钱财,剩下的全都寄回了承安侯府。到雁山的前一日,几人凑了凑,竟然还凑了整一两出来,在最近的街市上给虚云道长买了点沉心静气的香料。
修道之人难免有忌讳,这东西最不容易犯禁。
“好香,可以撒盐了!”杨不凡是个性格豪爽的女子,和段跃这个闷葫芦简直是两个极端,这一路全靠她在中间调剂,才不至于两方过于生疏。
撒上盐,复烤了一阵,直至外皮焦香酥脆,清亮的油水一滴滴落下,又手起刀落,将这只野鸡分成整整齐齐不偏不倚的四份。
虽已见识过多次,白相宜还是忍不住赞叹,“杨姑娘好刀工。”
“少来这套!”杨不凡狠狠在自己那份上啃了一口,毫无形象地吃得满嘴油光。她乜着白相宜,“你的花言巧语对我没用,我不会告诉你我们的任务的。”
这话倒是真的。段跃和杨不凡两人一个沉默寡言,只专心做自己的事,一个爽朗大方,爱说说笑笑,可又极有分寸感,不该说的话从来都没有说漏过半个字。不止如此,对白谢沿路开解怨铺的事,他们除了最初的惊讶,也没再探寻过一次。
只是杨不凡好奇问过一句,说:“你们俩这能力可以啊,有意思!能看到我们身上的情况吗?”
谢秋水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杨不凡便明白了。
白相宜轻声问:“你们有觉得什么异样吗?或许我可以帮忙?”
“不行!”
“不必。”
谢秋水与杨不凡两人同时说。对视一眼,谢秋水嗤了声,撇过头去。
杨不凡没跟他计较,只说:“我们这样的人,手上的人命可多了去了,怨魂多得都没处落脚!债多不压身。没得还叫人以为我们占你们便宜呢!”
白相宜不知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后面也没再提过。
不知为何,谢秋水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却和杨不凡不对付。他受不了她的说话方式,哼了声,“谁稀得知道?”接过白相宜手上的食物,帮她一点点细致地切成小块。
白相宜柔和的眼波中映着火光,说:“谢谢。”
谢秋水头也不抬,将切好的肉装好递回到白相宜手中,笑道:“谢什么。快,趁热吃。”
杨不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突然踹了一脚段跃。段跃一脸莫名其妙,“干什么?”
杨不凡:“你看看人家!”
段跃脸上的表情几乎裂开,失声道:“人家是夫妻,我和你算什么?”
杨不凡理所应当,“同僚啊!”
段跃无言,捏紧了腰间的剑鞘。
“你还嫌弃上我了,我还嫌弃你呢!”杨不凡半点也不担心两人真的打起来,继续拱火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和你共事能把人憋死。”
段跃黑着脸跑到一边。她得意洋洋冲着人的背影比了个中指,又问起白相宜,“听说你们俩都没有爹娘教养,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谢秋水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阴森看向杨不凡,“你会不会说话?”
杨不凡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扬了扬拳头,“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人,没资格讨价还价!”
“你!”谢秋水气性上来了,连饭都不吃了。扔下手里的东西扭身就走。
夜深雾重,他身上又没有随身带司南,走远了说不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白相宜担心他迷失方向,匆匆扔下一句“招赘”,留下一脸惊奇的杨不凡起身追了过去。
“谢秋水!”白相宜气喘吁吁,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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