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了商议《污秽录》编纂事宜的鄂尔泰等人，养心殿内犹自回荡着革除陋习、兴利除弊的激昂余韵，我正打算理一理思绪，将宛平之行的诸般细节再细细禀明皇上，却见剪秋神色略显匆忙地进来禀报：“娘娘，端妃娘娘和敬妃娘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脸色……瞧着都不太好。”
我微微蹙眉，这个时候来？想必不是寻常请安。允了她们进来，果然见端妃与敬妃相偕而入，两人脸上皆罩着一层薄怒，尤其是端妃，平日恬淡的眉目间此刻凝着明显的愠色，敬妃亦是面色沉沉。她们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还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给皇后娘娘请安。” 二人行礼，声音里都带着压抑的火气。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看你们神色，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我示意她们坐下，又让剪秋看茶。
端妃性子更直些，也不多客套，将宫女手中的那叠文书接过，亲自捧到我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娘娘明鉴，原不该拿这些琐事来扰您清静，更知您近来辅佐皇上推行新政，夙兴夜寐，分身乏术。只是…… 只是那余答应，实在是张狂太过，臣妾与敬妃妹妹协理六宫，竟有些弹压不住了，不得不来请娘娘做主！”
余答应？我略一回想，是那个年初刚选入宫、有几分颜色的汉军旗女子，名唤余莺儿，封了答应。印象中是个活泼甚至有些莽撞的性子，但位份低微，一向不甚起眼。
“余答应？她怎么了？可是行事有何不妥？本宫这些时日确乎忙于前朝改制，对后宫疏于照管，委屈两位妹妹了。” 我放缓语气，示意她们慢慢说。
敬妃接口，语气还算平缓，但内容却足以让人皱眉：“回娘娘，前几日皇上在御花园散步，赏景时兴之所至，随口吟了半句诗，大约是‘玉楼天半起笙歌’之类的。当时随侍的宫女太监皆未能接上。皇上便笑言，谁能续上，必有赏。原是件风雅小事，苏公公事后查问，道是余答应当时也在附近，竟让她对上了下句。皇上听闻，许是念她机敏，又想着娘娘与皇上近日为改制之事劳心劳力，后宫也该有人侍奉起居，便…… 便召了她几次。臣妾与端妃姐姐想着，皇上与娘娘操劳国事，身边有个可心人伺候茶水、说说闲话解乏也是好的，便未多言。”
对诗？我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皇上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但政务繁忙后，偶有闲情吟诵，也是有的。只是那余莺儿……我依稀记得她并非以文采见长。
“哦？她能对上皇上的诗？倒有几分急智。” 我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端妃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急智？娘娘有所不知！ 她那哪是什么急智，分明是投机取巧！ 后来才知，她就会那么一句！ 敬妃妹妹好心提醒她，皇上不喜人腹内草莽，既对了诗，便该多读些书，尤其李白诗作，该多看看。她倒好，当面应承，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依旧是往日作派！ 若只是如此，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徒惹人笑的，臣妾等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敬妃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脸色也沉了下来：“可恼的是她接下来的行径。前儿在御花园，她荡秋千正欢，欣常在正好路过，见她秋千架旁有株石榴花开得甚好，便驻足观赏了片刻。那余答应竟嫌欣常在挡了她的‘风’，口出狂言，让欣常在‘滚’下她的秋千架！ 娘娘明鉴，欣常在位份在她之上，她一个答应，竟敢如此辱及高位嫔妃！ 欣常在与她理论，她竟大放厥词，说什么‘在这宫里，谁得宠谁位份就高，不得宠的，位份再高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还指桑骂槐，说‘有些人自己不得宠，便也见不得别人好’，连…… 连娘娘您，也被她暗指为‘不在乎圣宠’之人！”
端妃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这还不算！最可恨的是，她说这番话时，太后娘娘正巧与竹息姑姑饭后散步至此，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字字句句，都被太后听了个真切！ 太后娘娘当时便沉了脸，发了好大的火，斥她‘狂妄悖逆，不知尊卑’，连带着协理六宫的臣妾二人也受了挂落，说我们‘治宫不严’！ 娘娘，您说，这等狂悖之徒，目无尊上，欺压同僚，还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放肆，若不严惩，宫规何在？体统何存？”
原来如此。我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一个小小的答应，因一时侥幸对了半句诗，承了几日雨露，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将宫规礼法、尊卑上下全然抛诸脑后。冲撞位份高的嫔妃已是僭越，口出“得宠即高位”的狂言更是动摇后宫根本，竟还敢在太后面前放肆！难怪端妃、敬妃如此动怒，亲自拿了证据文书来找我。她们协理六宫，却出了这等丑事，还被太后当面斥责“治宫不严”，这脸面着实难看。
“此事本宫知晓了。” 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欣常在受委屈了。两位妹妹协理六宫，辛苦维持，反受牵连，本宫亦有责任。余答应言行无状，悖逆狂肆，自当按宫规处置。你们且将文书留下，本宫自会斟酌。”
我略顿一顿，看向她们，语气转冷：“至于她所言‘谁得宠谁位份高’、‘不在乎圣宠’云云，更是荒谬至极！ 后宫位份，乃皇上钦定，礼部册封，关乎朝廷体统，岂是她一个答应可以妄议？本宫身为皇后，统领六宫，在乎的是后宫和睦，规矩井然，是辅佐皇上，安定内廷。岂会与一个争宠卖俏、不知进退之人计较这些？她这话，不仅是对欣常在、对你们的不敬，更是对宫规、对皇上的大不敬！ 你们放心，此事，本宫定会严肃处理，以正宫闱。”
听我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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