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瓦数很低的顶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的摆设和她七年前第一次踏进这栋房子时没什么太大变化。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球的二手沙发,是陈国栋从一个准备搬家的墨西哥邻居那里花二十块买来的。一张玻璃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她小学五年级时拿过的数学竞赛奖状。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显像管电视,屏幕又小又鼓,但还能看,陈国栋偶尔收工回来会打开看一会儿深夜的体育新闻,声音调到最小,怕吵醒周秀兰。
茶几上压着两张二十块的纸币,用一只玻璃杯镇着,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陈漠走过去拿起来,纸条上是周秀兰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迹,用的是从洗衣店带回来的便签纸,圆珠笔的油墨有些断断续续。
“饭在锅里,自己热。这四十块是这个星期的饭钱,别全花在便利店,去街口那家菜市场买点菜。妈。”
四十块。陈漠看了那两张纸币一眼,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周秀兰大概是从洗衣店结了这几天的工钱,留了一部分给她。这四十块在第六街区够干什么的呢,也就够她一个人吃上几顿像样的饭,或者去便利店买上十几天的临期三明治。至于买菜的叮嘱,周秀兰每个星期都写,她每个星期都看,然后该吃三明治还是吃三明治。
她掀开厨房的纱罩,锅里确实有饭。一碟青椒炒肉,一碟番茄炒蛋,都用保鲜膜盖着,还是温的。周秀兰大概是比她早回来不到一个小时,做好饭又出门了,大概是去给哪个华人老太太打扫卫生。那些老太太很多都一个人住,子女成了家搬去了别的州,她们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最大的消遣就是打电话把小时工叫来,一边看着对方擦地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陈漠盛了半碗饭,把菜拨了一些在碗里,端着碗走回了客厅,蜷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电视没开,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她偶尔咀嚼的声音。
青椒有点炒过了,周秀兰的手艺就这样,在这边买不到国内那种薄皮的青椒,超市里卖的都是那种厚皮大青椒,炒出来总带着一股生涩的甜。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盘底的菜汤都用饭拌了拌。颂蓬的训练消耗太大,她每天从旧车库里出来的时候,胃袋空得像被人拧干了的海绵。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剩菜重新用保鲜膜封好放回锅里,又用锅盖盖严实了。拎着外套上了楼,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脚步轻了下来。
陈国栋和周秀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的家具比客厅还少,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从二手书店买来的中文杂志,都是过期的,封面上的日期是去年甚至前年的。周秀兰每个月会去书店翻一翻,专挑最便宜的买,买回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纸张都起了毛边也不舍得扔。
浴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间逼仄的隔间,马桶,洗手台,一个带浴帘的淋浴头。热水器时好时坏,今天运气不错,打开水龙头等了不到一分钟,热水就上来了。陈漠脱了衣服,站到花洒底下,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淌。
浴室里没有镜子。周秀兰以前在洗手台上放过一面巴掌大的折叠镜,后来碎了一次,碎玻璃划伤了陈国栋的脚底,她就再也没买过。陈漠用毛巾擦身体的时候,低着头能看到自己小腹和大腿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有些是沙袋打的,有些是对练的时候被踢的,颜色从青紫到暗黄。
她对这些伤的态度很平淡,涂药,缠绷带,遮住,不让父母看见。十六岁的女生该在意的东西,皮肤光不光滑,身上有没有疤,这些在她这里排不上号。在意这些东西是需要资本的,需要有人在旁边看,需要有人在乎。陈漠不需要。
洗完澡,她用毛巾把湿头发裹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回到自己房间。她房间不大,窗户朝向街道,能看到街对面那栋被火烧了一半的废弃房屋的屋顶。书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基本都落了灰。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训练用的装备,一副拳套,几卷绷带,一瓶颂蓬给她的跌打药酒。
她坐到床边,解开手指上湿透的绷带,重新拿出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这个动作她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用眼睛看,手指自动找到正确的角度和力度,缠完左手换右手,最后把绷带的尾端塞进夹层里,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街道上传来了几声犬吠,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陈漠听着这些声音,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她在算账。
红蚁给底下跑腿的小弟开固定工钱,她和另外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样,一周能拿一百五十块现金,直接交到她手上,报税,社保统统不用,纯黑。但真正来钱的不是这个。丁哥偶尔会给她一些私活,让她去送东西,从第六街区送到第九街区的指定地点,有时候是一个信封,有时候是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她从来不问里面是什么,送到了就有人接手,点个头就算完事,丁哥第二天会塞几张现金给她,有时候五十,有时候八十,有一次给了一百二。
丁哥在红蚁里管的就是跑腿传话的这条线,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为什么选半大不小的孩子,因为不容易被注意。陈漠又比其他孩子更合适,她看起来不像干这个的,至少不像干得好的。那些在街头混久了的,身上会带着一股味儿,警察闻得出来,对手帮派也闻得出来。但陈漠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个表情冷淡的高个女学生,最多让人觉得不好惹,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替帮派运货。
颂蓬私底下跟她说过一句,丁哥用你,是因为你跟你爸长得不像。你爸那张脸一看就是老实人,你也老实,不过是另一种老实,让人看不透的那种。
陈漠没接话。她不在乎丁哥为什么用她,她只在乎那些现金。她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悄悄塞进周秀兰放杂物的那个铁盒子里,盒子藏在厨房橱柜的最上层,周秀兰隔一段时间打开会发现多了一两张钞票,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数目,念叨几句也就过去了。一份藏在床垫下面,存着,她有一个目标数字,还差不少。最后一份放在口袋里,日常花用,吃饭,买绷带,偶尔去便利店买一瓶运动饮料补充训练消耗的热量。
她爸可能知道她在帮红蚁做事,也可能不知道。陈漠觉得是知道的。有一次她半夜从据点回来,陈国栋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国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把门锁好”,起身回房间了。
陈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陈国栋的背影,四十五不到的人,后背已经微微佝偻了。中餐外卖店的厨房她去过一次,逼仄的后厨热得像蒸笼,抽油烟机轰轰隆隆地响,油锅里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陈国栋就站在那个角落里,一手握着炒勺,一手端着炒锅,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端炒锅的那只手上全是烫伤,旧的疤还没褪干净,新的水泡又起来了。
存钱的目标就这么来的。她知道自己能靠什么赚钱,不是成绩,虽然她成绩确实不差,但这个城市里比她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人能拿到奖学金去读大学,可她连申请表格长什么样都没研究过,因为她不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她往前的人生道路比其他人窄得多,窄到就像那几条破旧的街区,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走进某个死胡同里再也出不来。而一个十六岁的非法移民,她手里能够得着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城市待多久。但不管待多久,她得让自己有价值,有让自己往前走的能力,否则迟早被这个街区吞掉。
颂蓬说过,第六街区是个泥潭,踩进去就拔不出脚。陈漠想的是,如果迟早要踩进去,那就踩到底,踩稳了,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床垫下的积蓄加上这个月丁哥给的私活钱,离她的第一个目标还差两千多块。不算远,也不算近,取决于丁哥那边有没有新的活。
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橘黄色的指针指向十点五十分。
陈国栋快回来了。
陈漠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很轻,是陈国栋特有的,一种长年累月怕吵醒家人形成的习惯。厨房里响起碗碟碰撞声,纱罩掀开又盖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陈国栋在吃饭。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分钟,安静下来,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地板上响起脚步声,走到她房门口时停了一秒,大概是陈国栋在听她有没有睡着,脚步声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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