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一天休假过去,义学里是久违的安静。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空落落的,厨房灶冷着,连廊下那几只麻雀都叫得比平日放肆。可随着傍晚学生们陆续回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大门一路灌进来,学堂、寝舍像被一把掀开了盖子,热气腾腾地重新活了过来。
一连几天,徽月请了县里各式手艺人轮番来给孩子们开眼界。
林大娘教的是如何分辨野菜,她随手掐起一株荠菜,说叶子要挑贴地长、根带点紫的最好。又捏起一蓬马齿苋,教大家看茎的粗细辨老嫩。她叮嘱时令鲜味最娇气,焯水要宽汤滚水,捞出来立刻过凉,多一秒就失了鲜。
宋家嫂子教扯面,一团面在她手里抻开、对折、再抻开,双臂一展一合,面便细如发丝却根根不断。吴小郎君教包包子,他的手指一包一捏,面皮口上就翻出好看的褶子,里面的鱼馅圆鼓鼓的,蒸熟也不洒不漏。孩子们学得手忙脚乱,有的捏成了饺子,有的露了馅,吴小郎君只笑呵呵地一个个纠。
旋炙猪皮肉的张大哥手艺最难学。铁叉一翻,火苗舔着猪皮,油珠子噼啪往下滴,皮渐渐变得金红透亮。他一边翻一边喊:“火别急,急了皮焦肉生,要慢慢转,让皮里的油自己渗出来!”
陈后生教熬冰糖葫芦,铜锅里的糖从大泡熬到细泡,颜色从白转黄,手一慢就苦了。
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可最受瞩目的,还得属兴隆居的祁大厨。
要说他名声有多响,祁家一门手艺从他爷爷传到他爹再到他这儿,有几门方子放眼丰州都没几人能琢磨出来。钱东家他爹请了他爹来,一合作就是几十年。
祁家的秘制酱方,光香料就集了十八味,下锅前还得用汾酒封坛醒足三天。出锅时那股醇厚劲儿,半条街都能闻见。
更绝的是他家的老卤,从祁大厨爷爷那辈日日添料、夜夜养着,几十年下来,卤出来的东西色泽红亮、入口回甘,别家想仿都仿不来。
为了祁大厨能来义学教学,徽月特意按他的时间来调整上课时辰,只为方便他。
这日刚过清晨,祁大厨看了看送来的菜,把备菜的活丢给了兴隆居的学徒们,踩着晨色来了义学。
一身干净短打,手里拎着半扇新鲜猪肋排,往案上一搁,望着下面高矮不一的学生们开了口:“今儿我教你们的,除了酒楼的几道硬菜,还有怎么处理食材。”
下面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处理食材,小园先生已经教过了,这怎么又回到最基础的开始学了?
祁大厨一眼就看出孩子们的疑惑,敲了敲那半扇排骨:“食材各不相同,做法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这个清蒸才能保持最紧实的肉感,那个非得炖煮才能入味。要对食材了如指掌,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因此辨认食材、掌控火候,都是学问。”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几个伸长脖子的孩子身上,点了个瘦高的男孩:“这排骨如果给你,你会怎么做?”
王狗儿猛地被点到名,一时无措,想了好一会儿:“炖着吃!放上葱花可香了!”
“你呢?”祁大厨又指了一个。
“我会做成粉蒸肉,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吃法。”赵秀兰答道。
祁大厨点点头,拎起那半扇肋排,手指顺着骨缝一划:“拿这块猪排为例,贴着脊骨那条是里脊,肉最嫩,瘦多肥少,切片滑炒、做汤‘养’着吃都行,但不能久炖,一炖就柴。”
“肋排下头那层是五花,肥瘦三层,炖、焖、烧都好,油润不干。”
“靠脖子那头是前腿,筋多肉活。剁馅、做丸子最合适,吃着有嚼头。”
“这是肋排中段,骨头规整,肉层匀。最适合整根烤或者切段红烧,火候到了骨边肉一抿就脱。”
“软骨那截脆骨连肉,得小火慢煨,煨透了脆骨发糯,咬着咯吱响。”
钱度边听边记:“这和杀猪差不多了,哪个部位都得知道得清清楚楚。”
“想要当个好厨子,除了做饭,你还得学会杀猪的、杀鱼的、种菜的手艺。指着别人给你现成的,被坑了都不知道。就拿这块肉来说,哪块嫩,哪块柴,哪块适合炖,哪块适合炒,认不清料,手艺再好也是瞎使劲。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泡……什么牛……”
祁大厨挠了挠脑袋,死活想不出。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徽月接上。
“对对对!你看到牛,又不只是看到牛。连它的纹理、每块肉的用途都得清清楚楚,才算出师!”
“前儿个易先生不是说了律法不允许杀牛吗?”狗蛋傻愣愣问出一嘴。
“对,”徽月解释道,“可牛病死报官便可宰杀,律法也是有弹性的。”
狗蛋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祁大厨继续讲:“我刚学那会儿,我爹不许我上灶,愣是让我认了三个月肉。我心里不服,觉得切肉有什么好学的。后来有一回,我把里脊当五花下了锅,一锅肉炖出来又干又柴,被我爹骂了半宿。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什么料配什么火,是彼此发挥最大价值。”
他架起小灶,锅里只放清水,丢进去几片姜。水将开未开时,他把里脊片一片片滑进去,水面刚起细泡便立刻关火:“这叫‘养’,汤清肉嫩,靠的就是这一口气。火大了柴,火小了腥,你们盯着这泡,记住这时候的味道。”
火候到了,一锅清汤盛出来,孩子们一人一小口,鲜得直咂嘴。
“好嫩!吃起来都不像猪肉了!”
“可不是,这汤是清淡的鲜,好吃!”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很快就把肉汤瓜分完。祁大厨把那半扇排骨剩下的肉拎过来:“教你们一道名字雅、用料硬、端上桌能压席的‘雪夜藏春’!”
他从义学菜筐里摸出几根大葱、一块老姜、一小把红枣。学徒递上一坛黄酒,他拍开泥封,酒香先窜了出来。
“这菜说白了,就是黄酒焖肉。”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墩,皮朝下码进砂锅,“肉要肥瘦三层带皮,一层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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