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问津那句话落下时,台上竟没有人立刻出声。
那张旧纸被他按在铁牌旁边,纸边发黄,折痕深得快要裂开。风从高处掠过,吹得案上几页宗氏旧案的供词轻轻翻动,唯独那张纸被楼问津两根手指压着,一动不动。
秦梁燕看着那张纸。
她认得楼问津的神色。
平日里他懒懒散散,笑起来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他若真不笑了,沉灯坞里连最不服管的刑堂弟子都会闭嘴。
祝观澜看着那张纸,眉目仍温和。
“楼护法说这是卫横波旧物,可有什么凭据?”
楼问津道:“凭据自然有。”
他没有急着打开纸,只先把那枚铁牌推到宗平面前。
“老人家,你再看清楚。”
宗平眼睛早已红肿。他盯着铁牌,喉间咕哝了几声,像不敢认,又像不敢不认。
“是这个。”他哑声道,“那人怀里掉出来的,就是这个。”
楼问津问:“牌上两个字,你当年可看清了?”
宗平摇头,眼泪又淌下来。
“火光乱,血也多,我不识几个字,只记得有个水旁,有一道像波纹。”
楼问津点了点头。
“这倒像真话。”
台下有人冷笑:“沉灯坞自己带来的东西,自然想怎么说都行。”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退了半步。
她没有动枪,只道:“你也上来认认?认不出来便闭嘴,别隔着十几步替死人断案。”
那人脸色涨红,到底没敢上前。
楼问津这才打开那张旧纸。
纸展开时,众人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张整册名录,而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半页。上面字迹很细,墨色被水洇过,有几处已经模糊,边角却另有几道短线,像某种水路暗记。
宋鹤之离得近,看见那些暗记,眉头一皱。
“这是船路符?”
楼问津看了他一眼。
“宋公子倒识货。”
宋鹤之没有接这句。
他是停云山弟子,平日不走水路,可正道盟这些年查过不少暗河案。那些符号,他见过相似的。不是江湖闲人乱画出来的花纹,而是水路上用来记浅滩、暗礁、渡口和换船点的标记。
楼问津道:“二十年前,卫横波管暗河渡口。沉灯坞有人过河,他记;外头有人求救,他也记。他这人毛病多,手懒,嘴碎,喝酒欠账不还,唯独记水路从不含糊。”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纸上一点。
“这半页,是他死前留下来的水路名册。”
祝观澜缓声道:“死前?”
“是啊。”楼问津看向他,“卫横波死在宗宅那夜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沉灯坞找了他二十年,只找到这块牌和半页名册。”
台下议论声又起。
“死不见尸,如何能说死?”
“也许是沉灯坞藏起来了。”
“若他真是救人,为什么不出来作证?”
楼问津听着这些话,笑意又浮了起来。
“诸位问得好。”他慢慢道,“一个右手少指、身上带着沉灯坞铁牌的人,在宗宅大火里把孩子交给宗平。二十年里无人见过他。如今你们说他若清白,为何不出来作证。”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人死了,怎么出来?”
风从台上卷过,吹得宗平缩了一下。
宗溯站在轿侧,看着那半页旧纸,声音很低。
“上面写了什么?”
楼问津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秦梁燕。
秦梁燕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好的预感。楼问津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尤其在这种时候。他看她这一眼,像是有些东西连他也不愿当众念出来。
她走近几步。
纸上第一列是水路暗记,第二列写着日期,第三列是人名与去处。有几行字被水泡得只剩半边,仍能勉强辨出“西南”“渡”“伤者”“幼童”等字样。
最下面一行,墨迹更淡。
楼问津低声念了出来。
“宗宅。雪夜。小满。交柴脚宗平。横波返。”
这几个字很短。
短得像一把没磨完的刀。
宗溯的脸色一下失了血色。
宗平伏在轿里,哭声忽然断了。
秦梁燕看着那一行字,手指慢慢攥紧。她已经猜到卫横波救过宗溯,可当这几个字真的被念出来,仍像有人把火场里的一个小孩子从灰烬里抱出来,放到满台人眼前。
不是宗氏遗孤。
不是正道血债。
只是小满。
祝观澜却在此时开口。
“这半页名册来得太巧。”
楼问津抬眼。
祝观澜道:“秦少主昨日才质疑宗平,今日便有沉灯坞护法带着所谓旧铁牌与名册上山。诸门若不细验,便轻信沉灯坞一家之言,未免草率。”
这话一出,台下终于有人找回了声音。
“不错,太巧了。”
“沉灯坞若早有这东西,为何二十年不拿出来?”
“怕不是昨夜赶出来的?”
乌衡脸色一寒。
秦梁燕却没有看那些人。她看着祝观澜,忽然明白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
他从不急着否认。
只要他说一句“太巧”,真东西也能先变成疑物。只要他说“细验”,今日就能拖到明日,明日又能拖到诸门公议。拖着拖着,宗平会病,灰衣人会死,半页名册也会被验出一百种说法。
她提枪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验。”
祝观澜看着她。
秦梁燕道:“这纸是不是旧纸,墨是不是旧墨,水路符是不是二十年前暗河旧符,沈寒槐能看一半,洛水门能看一半。若还不够,山下水路帮会也能看。祝盟主说细验,我同意。”
她把话说得太快,反倒让祝观澜停了一瞬。
秦梁燕又道:“可验之前,宗平的话也要记下来。今日在场诸门都听见了,是他亲口说,自己不是宗家老仆,是山下脚夫;是他亲口说,右手少指的人把小满交给他;也是他亲口说,有人教他背那套话。”
宗平抖得更厉害。
“宗平。”秦梁燕看向他,“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宗平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明止沉声道:“秦少主何必逼一个老人。”
秦梁燕反手一枪扫过去。
枪尖没有碰明止,只贴着他身前半尺停住。红缨被风吹起,几乎拂到他的佛珠。
“我逼他?”她声音很冷,“刚才那枚针冲他喉咙来时,你怎么不说逼?”
明止脸色一僵。
宗溯忽然开口:“我来问。”
秦梁燕看他一眼,收枪退开半步。
宗溯走到轿前。
他没有蹲下,只站着,垂眼看宗平。这样看人其实有些冷,可他的声音却很稳。
“宗平,你当年是宗家老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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