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被抬回前台时,栖霞台上的风比方才更急。
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台下诸门弟子已经等得不耐。有人远远看见宗平缩在轿中,又看见乌衡押着灰衣人走来,议论声立刻像水一样漫开。
“怎么回事?”
“不是说宗平去静室歇着了吗?”
“那灰衣人是谁?”
宗平伏在轿里,脸色灰白,嘴唇还在抖。他不敢看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轿帘,像那一层薄布能替他挡住满台目光。
宗溯走在轿侧,手中剑还没有归鞘。山风吹过他的披风,衣袍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也更冷。
秦梁燕提枪走在最前。
她没有急着说话。
越是这样,台上反而越静。
祝观澜站在主位前,目光先落到宗平身上,又移向明止。明止垂目合掌,脸上仍有一点佛门清寂的样子,只是指间那串佛珠拨得很慢,慢得像每一颗都硌手。
宋鹤之先一步上前。
“宗平为何会被带到后山偏门?”
他问的是明止。
明止道:“宗平老人受惊伤神,贫僧奉方丈之命,送他去寺中静养。”
秦梁燕笑了一下,“祝盟主的意思是,静养到半路,正好有人来杀他?”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乱起来,七嘴八舌。
祝观澜抬手,声音才慢慢压下去。他看向被乌衡押着的灰衣人。
“此人是谁?”
秦梁燕道:“祝盟主问我?”
乌衡一把将灰衣人推到前面。那人下颌被卸,不能咬毒,脸色青白,眼里却没什么活气,像一截从水里捞出来的枯木。
秦梁燕用枪尖挑起那人的袖口。
袖内一道极淡的灰线露了出来。
“宗溯说,照微寺旧僧衣里,有这种线。”
台下的视线齐齐转向照微寺。
方丈佛珠未停,只低声道:“阿弥陀佛。江湖之大,衣料相似,不足为证。”
秦梁燕点头。
“所以我没说他一定是照微寺的人。”
她枪尖一转,点向宗平。
“我只说,方丈刚要送宗平静养,路上便有人来杀宗平。宗平还没死,方丈倒先替刺客开脱了。”
方丈眼皮微抬,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秦梁燕走到轿前。
宗平缩得更厉害,几乎要把自己藏进轿壁里。秦梁燕没有压低声音。
“宗平,你方才说,那个人身上有沉灯坞铁牌。”
宗平浑身一抖。
秦梁燕道:“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
宗平看向祝观澜,又看向方丈。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宗溯脸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低下头。
“我……我看见了。”
台下一片哗然。
“果然是沉灯坞!”
“那还有什么可查?”
“沉灯坞旧部入宗宅,宗氏血案难道还能有假?”
乌衡眼神骤冷,手背青筋微微突起。
秦梁燕却没有反驳。
她只盯着宗平,“仔细说说,是什么样的铁牌?”
宗平嘴唇发白。
“黑的,旧的,边角磨得很厉害。他把孩子塞给我时,牌子从怀里掉出来过。我只看见一眼。”
宗溯指尖慢慢收紧。
他问:“那人怎么叫我?”
宗平哆嗦着:“小满。”
宗溯道:“再说。”
宗平眼泪滚下来。
“他叫你小满。他叫了好几声,说带他走,别回头。”
台下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这话不像杀人。
一个杀红眼的沉灯坞凶徒,不会在满宅火光里抱着孩子,叫他的小名,让别人带他走。
祝观澜终于开口:“秦少主,这至少说明,沉灯坞旧部当年确曾入宗宅。”
秦梁燕转头看他。
“是。”
她应得太快,祝观澜也静了一瞬。
秦梁燕道:“它说明沉灯坞的人入过宗宅。可它也说明,那个人把宗溯交给宗平时,宗溯还活着。”
她向前一步。
“祝盟主,你们说沉灯坞见人便杀。那这个右手少指的人,为什么不杀他?”
祝观澜神色未变。
“也许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留下宗氏遗孤,日后挟持正道,混淆视听。”
秦梁燕笑了。
“二十年前留一个三岁孩子,等他被照微寺养大,再在今日混淆视听?”
她转身看向台下。
“这图谋真远。”
台下几人脸色难看,却接不上话。
宗溯低声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宗平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火太大了,他塞给我以后又回去了。我抱着你跑,跑到后巷,后来就有人来接我。他们说,只要我说自己是宗家老仆,说是我从火里救了少爷,我就能活。”
宗溯道:“谁接你?”
宗平嘴唇抖着,眼神又往照微寺那边飘。
方丈指间佛珠停了一下。
很轻。
秦梁燕却看见了。
她道:“宗平,你不用看他们。”
宗平僵住。
秦梁燕的声音压得很平。
“你看了,他们也未必救你。不然刚才那枚针,就不会冲着你的喉咙来。”
宗平像被这句话抽空,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宗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却比任何逼问都沉。
宗平终于哽咽道:“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记得……他们穿着灰衣,袖口有线,像寺里的人。”
台上一片死寂。
明止开口:“荒唐。”
宗平猛地缩了一下。
明止道:“老人家药性未退,又受惊过度,竟把刺客衣饰与佛门混为一谈。”
秦梁燕一枪点在地上。
青石震了一声。
“他清醒时说沉灯坞杀人,你们说他忠仆证言。他说照微寺有人教他,你们便说他药性未退。”
她看向祝观澜。
“祝盟主,原来证人的清醒,是看他说的话合不合你们心意?”
祝观澜终于沉默。
风卷起案上几页纸。宋鹤之伸手按住,指节微白。他看了宗平,又看了明止,眉心越压越紧。
他信过祝观澜。
也信过照微寺。
可他不是瞎子。宗平被带走,灰衣人来杀证,明止话中处处遮掩,这些东西一件件落在他眼前,像有人硬把他按在一面镜子前,让他看清自己曾经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秦梁燕还要再问,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这话问得好。”
众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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