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桂花的香气弥漫整个金陵城,陈折正在和柳婉核对库存,听到院门那边传来马蹄声。罗通判在门口下马,整了整衣袍,留下侍从独自走进后院。
陈折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罗通判递过一个薄薄的信函:“章知府让我转交。”
陈折接过信,见他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又看了一眼柳婉,起身走到廊下,把门敞着。
屋里只剩下柳婉和罗通判。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但族里的规矩摆在那里。正室之位,必须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这件事,我拿不住。”
柳婉的指尖沿着账本边沿滑过去:“名分的事,我想过了。但我只有一条:工坊的事我不能放下。如果进了罗府就得困在内宅,再也不能出来理事,那这桩婚事我不能应。”
罗通判点了点头:“我已经跟族里说了,说你懂账目、管过庶务,进门后对这些事也有助益。他们松了口,允许你定期来工坊处置事务。”他停了一下,“只是名分上终究是侧室,许多地方要委屈你。婚事的礼节,我会找媒人依礼去你父亲宅上商谈。”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一件事,我要先和你说清楚。你父亲那边,以他的处境,未必能顶得住族里的压力。万一他为了攀这门亲,一口应下所有条件,你的那些顾虑,他未必替你想周全。”
柳婉声音不高:“你顾虑的这些,也正是我担心的。”
“我不会强求你。”罗通判语气很稳,“婚事大的面由你父兄做主,但关于你立身行事的那些条件,必须在你自己点头之后才能作数。三天之内,我托一位可靠的官眷先去你家里拜会令尊。到时候,那些关键的地方,邀陈东家到场,再一并说定,免得你父亲擅自答应不该答应的事。”
柳婉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此,便可行。”
罗通判起身作揖:“我不便久留,回府就去安排。”他转身走了。
柳婉走到廊下,在陈折身边坐下。“他是六品官身,娶妻要门当户对。我是小吏之女,先前还和李家退过婚,无论如何做不了他的正妻。可我父亲一心想着借这门亲事抬举家门,未必顾得上我能不能继续做事。”
陈折望着院门,手里捏着那封短函:“你自己要想清楚。”
柳婉轻轻点头:“正妻要守闺庭、主内务,我自问做不来。只要能继续在工坊理账,侧室就侧室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秋日的桂花香气从院墙外漫进来,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带走了。
章知府那封写着‘汴京有信来问,莫急’的短函,出现在陈折桌面上的第五天清晨,江宁府衙的侧门开了一道缝。一名穿青灰色直裰的中年文士从侧门出来,他穿过城门,沿着城西土路走到惠济寺侧的工坊,在院门外站定,伸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中年文士微微欠了欠身:“陈东家,在下江宁府从事,奉章知府之托,来核实几处情况。”
陈折侧过身:“请进。”
从事进了院子,没有四处打量,只在石凳上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文书,又取出一支笔:“工坊中现有多少女工,分做几项营生?”
陈折说:“皂坊、玻璃房、素菜馆、田地,合计近一百人。”
从事在纸上记了一笔:“皂、玻璃、菜蔬,各有多少人?”
“皂坊最多,三十余人。玻璃房次之,二十余人。素菜馆和菜地各十余,余者轮替。”
从事又记了一笔,没有抬头:“这百余人,都是金陵本地人?”
“不全是。有从闽北来的,有从金陵城中各处来的。多数是无家可归的妇人,来之前她们无处可去。”
从事的笔尖停了一下:“无家可归的妇人,来处可知?”
“知根知底的留下,不知根底的也有。只要她们愿意做工,愿意学手艺,我这里便容得下。”
“工坊所产之物,销往何处?”
“皂销往金陵城中及周边州县,玻璃器皿由商户转销江南各地,素菜馆在本地接待香客和住户。”
文士问完,搁下笔,合上卷宗,站起来:“在下问完了。陈东家的话,在下会如实转告章知府。”他正要拱手告辞,陈折站起来,从西厢房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放在石桌上,推到文士面前:“这个,帮我带去给章知府。”
文士的目光在木匣上停了一瞬:“这是什么?”
“一只望远镜,可以看清远处的东西。章知府用得上。”陈折说,“旁边那层是一副老花镜,看近处小字用的。也请他收下。”她顿了一下,“这两样东西,放在工坊里,只是件器物。若章知府觉得合用,可以留着自用;若觉得不便,转呈汴京也无妨。”
文士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没有立刻伸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陈东家托我带这个,是希望章知府看到什么?”
陈折说:“看到工坊能做出来的东西。也看到这些东西能做出来,是因为有人在这里做了很久。”
文士没有追问。他把木匣收进随身的布袋里:“话和东西,在下都会带到。”他走出院门时步子依然不快,衣摆扫过门槛外侧,没有发出声响。
从事走后,陈折坐在石凳上,晨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当晚,章知府的书案上放着一只细长的木匣。他打开匣盖,他拿起那副黄铜望远镜,对着窗外看了看,又放回去。底下是一副铜框眼镜,镜片被一块软布裹着。他把两样东西在桌面上并排放好,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摊开已经写了半页纸的回信,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字,落笔比前面几行更慢:“金陵女工坊事,已查问。其人非寻常商贾,所产之物,非寻常手艺。该坊主事者,有非常之器,亦非常之人。”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封口。那封回信连同木匣里的两件东西,被装进同一只密封的漆木箱中,由驿卒连夜带出江宁府衙,在夜色中沿着驿道一路向北。
那个江北来的女人自称三娘,被分到了削椰子组。工坊用的椰油需要先把椰肉从硬壳里取出来,刮成细丝,再上锅熬。女工们蹲在廊下,手里握着刮刀,把椰肉从壳壁上刮下来,动作熟练,刀锋贴着壳壁走一圈,整块椰肉就脱落下来。三娘在旁边蹲下,领了一把刮刀,试了一下。刀锋没有贴着壳壁走,刮下来的椰肉带着一层褐色的壳皮。旁边的女工放下手里的活儿,侧过头说:“刀要贴着壳壁走,不能硬撬。”她重试了一遍,还是不行,刮刀在壳壁上滑了一下,蹭到了她虎口的位置。那一下不重,但那道痕迹在第二天变成了一个浅色的伤口。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工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先包上,别让椰汁浸进去。”
三娘接过去,低头缠了两圈。她开口问了一句:“这个椰子要熬到什么程度才算好?”
“熬到油清。”那女工说,“颜色变了就是好了。”
三娘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她削了三天椰子,虎口上的伤口结了痂,但刮刀还是用不顺手。她提出想换一个组。
绿萝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哪里?”
“熬煮那边。”
绿萝看了看她的手指:“熬煮要会看火候,要看皂液的变化。你先去切割组。”
切割组是晾干的皂块分切成标准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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