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夜比之前来的早了。田里的稻已经收过一茬,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陈折靠在草垛上,半仰着头,后颈贴着草茎,干燥的草秆在身下微微作响。阿蘅和阿娜坐在她两侧,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黄铜玻璃望远镜,筒身被月光照成暗银色,边缘在夜色中反着光。
阿蘅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歪着头调整了一会儿角度,镜头缓慢地划过夜空:“那颗最亮的是什么?”
陈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木星。”
阿蘅没有放下望远镜,又调了一下:“旁边那颗红色的呢?”
“火星。”陈折侧过头,看了一眼阿娜。
阿娜没有说话。她仰着头,目光落在某一片星域,肩膀在月光下比去年更宽了一些。她侧过头看向陈折,声音不高:“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望远镜从阿蘅手里滑到她掌心,她举到眼前,对准那颗她早已记不清位置的星星,那道微弱的光跨越了很远的距离才抵达她的眼睛。“不是从那里。我的出发地比那颗星更远。”她放下望远镜,“那里叫谷神星,是太空里一颗小行星改造成的殖民地。”
谷神星殖民地的穹顶之下,昼夜是被人为设定的。在谷神星大学科研大厅,模拟太阳光源正照在整个报告厅里。陈折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背后演示屏上显示着她的硕士毕业论文题目——《仿生体情感拟态与人类信任阈值交互模型——基于多模态反馈的跨物种关系研究》。
“当仿生体在视觉、听觉、触觉层面完全复现人类情感表达时,人类是否会产生‘信任’?本研究表明,信任的触发并不取决于仿生体‘是否拥有情感’,而取决于人类是否能在交互中感知到‘一致性’。即仿生体的行为是否与人类对‘同类’的预期相符。当仿生体的行为在时间维度上保持稳定,且与情境匹配时,人类信任阈值会显著降低,即使受试者明确知道对方是仿生体……”陈折朗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等待下面的提问。
台下安静了片刻。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头发灰白的教授翻了翻手里的论文副本,抬头时声音不高不低:“陈折同学,听说你有一只仿生犬。按照你幼时宠物的模样一比一复制,十一年来一直带在身边。你觉得和仿生体长时间的情感依赖,会不会影响你对仿生智能的判断?”
陈折站在演示屏前,手指从翻页器上放下来。“我在论文里写了,信任不取决于仿生体是否拥有情感,而取决于行为是否与人类预期一致。布莱克的行为模式复制了我小时候那只狗的全部记忆。它会在我不说话的时候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会在睡前绕两圈再趴下。我知道它没有体温,但它在和我交互的时候,总是保持着那层恒温。”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纸的边缘,“长时间的接触确实让我对它产生了依赖。但依赖不代表我的判断被遮蔽。我能准确分辨它什么时候是在执行预存指令,什么时候是在启动实时反馈。”
后排一位年轻研究员推了一下眼镜:“那你觉得,你养的那条仿生犬,是在‘爱’你,还是在‘执行’爱你?”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我论文的结论是,信任的触发不取决于仿生体是否拥有情感,而取决于行为是否符合人类预期。布莱克的行为符合我的预期,所以我相信它。至于它是否真的‘爱’我,那不是我的论文需要回答的问题。”
年轻研究员没有再追问,把笔放下了。陈折站在原地,看到台下有人合上了记录本。大厅里的模拟日光开始变暗,正在缓慢切换成落日前的色彩。
她结束答辩,向台下鞠了一躬,转身向厅外走去。耳蜗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留言:星际科考任务协调官克莱尔想要与你通话。陈折一边打开媒体终端,一边命令AI拨给克莱尔。终端的投影显示着一组数据——从答里孛行星上发回的第一批沉水轮藻样本的后续进展。生物学家和基因学家证实,雌性小鼠食用提取物后,体型和身体强度均超过雄鼠。雄鼠使用后会导致生殖系统不可逆损伤。妊娠期母鼠食用后,雌性胎儿在孕期三分之二时健康生育,同窝无雄性幼崽。
“嘿,陈折。听说你的导师们对你的论文很满意,恭喜!”克莱尔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你看到沉水轮藻的研究进展了么?上面准备组织一个科考团,去答里孛星。怎么样,有兴趣么?作为读博前的假期?”
陈折停下脚步:“为什么找我?上面不是有很多智能专家?”
“因为我被任命为这次任务的舰长。”克莱尔那边传来一声鼠标点击的声响,“科考团需要一名仿生智能工程师。其他岗位都被定下来了,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答里孛离太阳系47光年?”
“是的。全程大约需要300天。”克莱尔那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然后是模糊的踢踏声,“那就说定了。帮问你妈妈好,让她不要忙到忘记老朋友。”
通讯挂断了。陈折站在一棵作为城市景观的桉树前,关闭了终端。模拟日光正在切换成谷神星夜间模式,穹顶逐渐变得透明,银河像一条光带横贯头顶,没有云层遮挡,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清晰。她沿着天桥向家的方向走去,手指在衣袋里无意识地碰到那枚论文答辩用的数据盘。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次离开谷神星之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空。
阿蘅重新躺回草垛上,双手枕在脑后:“那棵树会活很久么?”
陈折放下望远镜:“会。它会看到你长大。”
阿蘅没有再问。
夜风从田野那边涌过来。草垛上的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月亮正在移过中天,把草垛的轮廓镀成一层温润的颜色。在陈折的视网膜深处,那段关于透明穹顶、恒定气压和模拟日光的记忆,正在缓慢地消失。
第二天一早,陈折把那支黄铜望远镜擦干净,放回木匣里,在井台边遇到了詹姆斯。她侧过头说了一句:“昨晚用望远镜看木星,云带很清楚。”
詹姆斯正在井台边洗手,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批镜片磨得还可以。凸面的曲率还能再调,等下一批石英砂到了再说。”
陈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又停住了。她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温韫卿的字迹比上一次潦了一些,落笔处有几处没有压稳。她在信中提了一句:“近来看小字,需将纸页举远些方能辨清。”
陈折在井台边站了片刻:“用凸透镜,能做成让上了年纪的人看近处的东西变清楚么?”
詹姆斯侧过头:“可以。用凸透镜磨成特定曲率,做成镜片架在眼前,能让近处的物像重新聚焦。”他停了一下,“不过每个人眼睛的晶状体硬化情况不一样,需要镜片曲率也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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