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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度

小说:

答里孛号

作者:

渡江行客

分类:

现代言情

红绡是正月十五之后去找的那位商人。商人姓吴,来自泉州,在金陵南市开了间铺面,专做南北货生意。陈折的玻璃杯和灯罩通过他销往江南各地,这大半年来,双方利润都挺可观,也在来往的书信和账目结算中建立了对彼此的信任。

红绡在铺面里坐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说明了来意。吴商人没有多问,只是把陈折托他转交的那封书信收进怀里:“正好下月初有一批货要发回泉州,我亲自走一趟。那位姑娘若有信要带回,我也可以一并捎上。”

红绡回来转告陈折,陈折点了点头:“那就等川禾来。”

詹姆斯那边,正在做另一件事。绿萝和女工们熬皂时,温度全靠手感。手伸到锅面上方试一下,觉得烫了就是差不多,凉了就是还不够。熬坏过几锅之后,绿萝开始用纸笔记下每次的时长和手感,但纸上的记录只是经验的描述,每一份都没有具体数字来比对。詹姆斯便按照做体温计的方法,做了几支没有缩颈的水银温度计。玻璃管里封着细细的水银柱,管壁上标注了从零到一百的刻度。绿萝第一次用的时候,把温度计插进皂液里,看着水银柱顺着管子慢慢升上去,停在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语言描述过的刻度上。“这次不会熬坏了。”她说。

过了几天,女工们洗皂的时候,有人把温度计放在井台边晾着,另一个人路过时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后来她们开始自己认刻度,有人会喊:“油温到六十了。”有人会应一声:“那再搅一会儿。”绿萝不再靠手背试温。她用一条细绳把温度计绑在木棒上,边搅边看,火候不再靠猜。

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刻度里慢慢往前走的。陈折有时候路过井台,会听到她们聊温度,“昨天那锅比前天高了三度”

“我的比你的低了五度”

“是不是锅的问题”。那些数字在她们嘴里慢慢变得和“盐放多少”“水加几瓢”一样平常。

四月初,川禾到了。

她是从泉州坐吴商人的货船来的,走了一路水路,在金陵码头下船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肩上挎着一只布袋,袋口系得紧紧的。她站在码头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红绡在码头接了她,一路走回惠济寺,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一下远处的寺墙:“就在那边。”

川晴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春韭,听到院门响了一下,抬起头来。两个人在门槛内外站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川禾。她叫了一声:“姐。”

川晴站起来,手里那把春韭还握着,韭叶的根部沾着细碎的湿土。她停了一下才把手里的韭叶放进旁边的竹篮里,慢慢走过去。她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川禾把脸埋在川晴的肩头,川晴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

陈折站在西厢房门口,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里,把院子留给川晴她们两个。她跨过门槛时,灶房窗台上那支温度计正立在陶罐里,水银柱停在某条刻线边缘。

院墙上的藤蔓刚刚冒出第一批新芽。川禾和川晴并肩坐在灶房门槛上,川晴把那把韭菜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择。川禾把自己的布袋解下来放在脚边,看着她姐姐择菜,等她姐姐把最后一根韭菜的黄叶子掐掉,放进竹篮里。然后她说:“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川晴说:“先吃饭。”

川禾点了点头,站起来,帮她把竹篮端进了灶房。

当天的晚餐还是川晴掌勺,川禾一直在旁边帮她择菜、递碗、看火候。灶房里热气腾腾,番茄锅底在陶盆里翻滚着,红彤彤的一锅,酸香随着蒸汽漫出来,在暮色里格外浓烈。碗筷摆好了,灯也点上了,女人们陆续围着桌边坐下。玻璃窗上映着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红绡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川晴这个番茄锅,要是开个馆子,金陵城里怕是排不过来。”

旁边有人应和:“可不是,连汤我都喝了三碗。”

另一个人说:“城南那几家馆子的汤底,没有一家比得上这个。”川晴坐在桌角,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添汤,但她的目光在碗沿停留了一瞬。

绿萝往锅里添了一勺汤,接了一句:“你手又巧,做得又用心,这手艺不拿出来可惜了。”

小满的母亲正在给碗里的菜吹气,也抬起头说了一句:“川晴姑娘做的菜,是吃过就忘不掉的口味。”

川晴的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其实……我想过开一间小馆子。不用大,够坐几桌人就行。”她顿了一下,“在四川老家的时候,我就喜欢做菜。只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把它当正经事。”

川禾坐在她旁边,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夹一片生菜,听到这句话,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开吧。我帮你。”

川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川禾没有抬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帮你择菜烧火,总能帮得上。”

陈折坐在对面,碗里的汤还剩一半,她停下没有继续喝,她坐了一会说了一句:“我去问问寺里的直岁僧,可不可以在靠近金陵城的那边空地,盖一间临街的店铺”。她说完这句话,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添饭了。

夜更深了。川晴和川禾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干燥的草香。川晴侧躺着,面朝妹妹,声音不高:“你说,开餐馆的话,起个什么名字好?”

川禾闭着眼睛,像是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含混地应了一声:“叫什么都行。”过了一会儿又说,“叫‘川晴’也行。”

川晴没有接话,但她侧过身,把被角往川禾那边拢了拢。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虫鸣,又安静下去了。

同一片月光下,陈折坐在桌边看今天川禾带来的泉州书信,油灯还没有熄。阿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然后跨过门槛,在陈折对面坐下。她没有铺垫,开口就说:“我今天看到通判骑马了。”

陈折抬起头来。

“他骑马的样子很好,很稳。我也想学。”阿娜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会骑马的话,以后去哪都快。”

陈折看着她:“学骑马要先练。你要不怕摔。”

阿娜沉默了一下:“我不怕。”

陈折点了点头:“工坊挣了不少钱,等你学会了,买一匹给你。”

阿娜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油灯边缘那圈被烧得微微发亮的釉面上。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声“好”,转身走出去了。她穿过院子时,月光把她铺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陵城内,柳婉还没有睡。这几天她一直在城中协助通判处理那桩掳掠良家女子的收尾工作。府衙的书房灯火通明,案上堆着卷宗和名册,罗通判坐在书案后面,正在逐份核对获救女子的籍贯信息。柳婉坐在侧桌,把已经确认身份的人名逐一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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