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寒节这日,天还未亮时,延陵城里的百姓便摸黑起身。门口挂好用面粉蒸制的枣錮飞燕,面香四溢。孩子们抢着要吃,又被大人呵斥回去。
长街笼着轻烟薄雾,渐渐出现行人踪影。头系白绢,手里提着寒食酒水,臂弯别着香烛纸马,冒着寒风埋头往前走。
永鹤书院里,书生面露期许,端正坐在学堂里等待。
卯时将至,宋值章却有些焦躁地院门前踱步,行走间依稀可见衣袖中绣有的赭红色圆团纹样。他张望着空荡荡的街角,即将气急之际,远处遥遥出现三道身影。
他脸上霎露喜色,扬起面皮,“这不来了嘛。”
姜蕖的身影穿过白雾,发梢间凝上一层水珠。她今日身着天青云纹长袍,披着月牙白兔毛大氅,模样脆弱不堪。
宋值章扫过她,轻咳出声。
姜蕖闻声,微微侧目,“宋院长?”
宋值章道:“是我,本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这本得道经对我受益良多”姜蕖虔诚地抚过得道经,与书院中所有学子般,仿佛面前站着无所不能的神明。
她轻声道:“我做错了事,我总该去赎罪的。过些日子我便去寺庙为表姐立一块牌位,每月以血供养她,保她在地底能安宁渡日。”
“可好?”姜蕖扬起头询问。
对上她的眼眸,宋值章满足得喘不过气,他压下颤抖的手,“自然好,但以血供养并非长久之计。”
姜蕖微怔,疑惑问:“那我该如何?”
宋值章缓缓吐出今日的目的,“今日正逢祀寒节,降罪神显世之日,若是满心虔诚祭拜他,能消去身上的罪孽。”
姜蕖道:“可我没带香烛……”
“无妨,”
宋值章走近两步,正要抚上姜蕖的手背,却被青黛拦下,一双平静的眸子盯着他,“我家姑娘不喜人触碰。”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盯着她白皙细腻的手背,心底暗骂两句,面上又不动声色,“我为姑娘准备香烛。”
姜蕖眼睫轻轻一颤,“多谢宋院长了。”
宋值章领她进门,边道:“书院里的学子与姑娘一样,皆是心存良善之辈,作恶非他们所愿,因此得道经给他们提供一条明路。”
学堂里传来阵阵诵读声,二人经过走廊时,拐角处一侍女提着水桶经过,突然碰见宋值章,吓得手一松,木桶翻倒在地,浑浊的污水溅在宋值章的鞋面。
一瞬的寂静。
宋值章沉沉地盯着鞋面,上头晕着几团深黑,不知是哪里的污秽之物。
侍女脸上惨白,哆嗦着腿,对上宋值章平静的目光时,哐当一声跪在地上,“院长,饶命!”
姜蕖疑惑看去。
宋值章面无表情,语声幽幽告诉姜蕖侍女所做的错事,他抚了抚侍女的头顶,道:“低贱的侍女冒犯了主子,便是做了极大的恶事,背上了极重的罪孽,你说她该不该罚?该不该赎罪?”
姜蕖反问:“院长觉得呢?”
“当然该罚,但今日我心情不错,所以你身负的罪孽不重,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宋值章淡淡道。
青黛喜鹊二人看着侍女比竹竿还瘦的身板,若是二十板子打下去,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思及此,不禁面露怜惜。
宋值章的目光锁住姜蕖,盯着她的反应。
姜蕖恻然,语气不满他的处理,“若是院长不计较她做下的错事?她是否就无需赎罪?”
自幼娇生惯养,出生在象牙塔中的贵女心怀怜悯,即便深信得道经,但为人性情不会骤变。她既能为救宋值章而深夜相伴,便能为一下等侍女而据理力争。
倘若此次她袖手旁观,那只会引起宋值章的怀疑。
见宋值章不说话,姜蕖又道:“不可以吗?”
宋值章扬眉,“自然可以,”他俯视脚边的侍女,看着她像蝼蚁一般没有尊严地求饶,喟叹一声,道:“滚吧。”
侍女连忙爬起身逃开,临走时感激地看了一眼姜蕖。
廊道离学堂不远,这里的动静算不得小,早已吸引了学子们的注意,有些胆大的凑到窗边看起热闹。
本以为侍女落到宋值章手里,至少要掉层皮,没想到竟被轮椅上的少女三言两语地揭过。
“真是见鬼了。”一学子靠在窗前,感慨一句。
坐在末尾墙角的李知阳闻言,只抬头看一眼,却看清少女相貌的瞬间,似是从头浇了桶凉水,浑身僵硬,连同窗唤他都没听见。
“李知阳?你怎么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同窗用力推他。
“啊。”李知阳倏然回神,他拭了拭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解释道:“没什么,想到些事情。”
同窗嗤笑一声,“想啥呢,瞧你这脸白得跟要死了一样。”
面对同窗的羞辱,李知阳没胆子反抗,低着头不说话。
“没意思。”同窗没讨到好,便兀自回了桌前,和友人攀谈起来。
宋值章领着姜蕖进学堂时,前一刻还吵闹的学堂立刻安静下来,宋值章脸上换上笑,道:“卯时将至,我们也该出发了。在此同各位介绍一个与我们同行的姑娘,姜蕖。
她与我们一样,对得道经颇有感悟,对降罪神心怀虔诚。”
众人扫视姜蕖,衣着皆是华丽锦缎,唯有那双无神的眼睛和衣帛下的双腿,显得格外怪异。
李知阳紧盯姜蕖,案几下的手攥得发抖,青筋蜿蜒。
姜蕖绝对不会信奉降罪神,她来此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不会自信地以为姜蕖是为他而来。但他可以确定她定然是有目的!
他在乎的只有李月亮会不会知道他信奉降罪神?若是她知道了,那他身负的罪孽只会更重,此生永远赎不干净!
“李知阳,咱们该走了。”身旁的同窗点点他的肩头。
李知阳低下头收拾书箱,掩住自己狰狞的表情,道:“好。”
永鹤书院是宋值章一手创办,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延陵城人尽皆知,拼命想把孩子塞进来,少不了巨大的金钱损耗。
此次书院祭祀的地方在城外十里外的荒郊,若是旁的书院只会为了省钱,让学生步行而去。
但宋值章大手笔地买下十辆华撵,每辆车的四面铺有软毯,小几上放有精致果脯,脚边还燃有安神香,这般好的待遇就是邺都的书院都少见。
来此念书的学子有多半是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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