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自从那日于房檐上亲自见花氏和顾耀的算计后,这几日温顺得不像话。
花氏让她试新衣她便试,让她看胭脂水粉她便看,花氏几次三番把郑辞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只垂眼听着,学着花氏的模样,偶尔捻着帕子掩口浅笑,装出一副闺秀含羞的样子。
在某日试完首饰后,她忽然低声询问花氏,可有什么祛疤美白的方子。
花氏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担心身上在靖北留下的疤痕和晒黑的肌肤,怕被未来夫婿嫌弃。她心落定,拉着顾昭的手,柔声道:“昭儿莫忧,阿娘自有办法。”又凑近了低笑说,“新婚之夜,烛火一灭,谁还看得见那些?要紧的是……”惹得顾昭当即别过脸。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赏花宴的日子。
顾府从昨日便开始张灯结彩,府内一片喜气洋洋。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靖北节度使顾宁远在办他的五十岁寿宴。
顾耀今日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府门前笑吟吟地迎客。自从那日被父亲斥责后,他便憋着股劲儿要一雪前耻。
今日阿姊的婚事若能成,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只是……这结亲流程太过繁琐,就不能一蹴而就今日便把他阿姊嫁到郑家吗?
一早顾宁远便从军营回府,此刻难得换上一袭褐色罗袍,他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听门房的福伯来回回禀客人的名帖:“肇武节度使府沈遇到……”
海棠苑里,此刻正忙得人仰马翻。
花氏今日一身织花石榴红裙,髻上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富贵逼人。她站在妆台前,亲自盯着丫鬟们给顾昭梳妆。
天未亮顾昭便被叫起,沐浴焚香。出浴后,丫鬟用玉颜膏细细涂遍她全身,那膏子不知是什么方子,竟让顾昭在靖北风吹日晒的麦色肌肤,不多时便变得白皙透亮。
接着是穿衣。郁金色窄袖短襦,领口微袒,露出一截白腻的胸口和锁骨。因在军营常年束胸,顾昭的胸并不丰腴,瞧见这一幕的花氏皱眉,向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会意,将顾昭身上的诃子又紧了几分,那两团原本略显贫瘠的软肉立刻被托得饱满挺翘,沟-壑隐现。顾昭只觉得胸腔发紧,呼吸都有些难受。
下身是藕粉色银泥裙,外边又罩了一件和窄袖短襦同色但略浅的半臂。花氏上下打量,终于满意点头,亲自执起妆笔。
顾昭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花氏端详着铜镜里那张脸,在靖北风沙里征战数年,竟依旧素净无瑕,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她心里掠过一丝妒意,手上动作却很是轻柔。她先在顾昭脸上薄敷一层铅粉,胭脂用的是时下最时兴的半边娇,从颧骨最高处向耳际斜斜晕开。眉毛描成细长弯弯的柳叶,眉尾微挑。口脂点出樱桃小口,额间再精心描一朵梅花钿。
妆成,花氏退后两步,眼中露出赞叹:“我们昭儿,可真是个大美人。”
顾昭透过铜镜,看着那张陌生而美-艳的脸,不适地蹙了蹙眉,今日的她,就像一个被精心装扮,待价而沽的花瓶。
她十日前晚上的那封信是写给玄衣都的,她需要有人去查郑辞。
没过几天,玄衣都的情报送抵。顾昭展开那卷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生生把自己气笑了。
郑辞此人,名声简直罄竹难书,强占民女,逼死人命,寻-欢作乐……难怪连崔瑾那个十九岁的小夫子都知道此人绝非良配。
可她的亲生父亲,靖北节度使顾宁远,竟想将她嫁过去联姻固好。
收拾停当,顾昭在丫鬟簇拥下来到前厅。她冷冷瞥了父亲一眼,默默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恰在此时,门房高声通传:“城博节度使之子、魏州军使郑辞郑小郎君到——”
郑辞一身宝相花纹翻领窄袖袍,头戴一顶软脚幞头,边簪一朵红秋海棠,手持象牙柄团扇,摇摇晃晃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位幕僚和几个丫鬟。他先别有深意地瞟了眼顾昭,才向顾宁远拱手:“姨父,家父特意让侄儿代为问好。”随后又向沈遇颔首,权当打了个招呼。
顾宁远皮笑肉不笑:“你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劳姨父挂心,家父一切安好。”郑辞笑道,忽又压低声音,“近日更是连连进补,毕竟……代王那边……”
顾宁远眸光微动。代王病重的消息他前几日才听闻,没想到郑辞人在来西州的路上,竟还有这等耳目。他不禁抬眼,重新打量这个名声狼藉的侄儿。
郑辞自然察觉了顾宁远目光的变化,心中暗笑。瞧不上我又如何?你的嫡长女,不还是要乖乖嫁于我?
他的视线又飘向顾昭。对方身材高挑,那身郁金短襦薄如蝉翼,逆光看去,内里鹅黄抹胸若隐若现,偏又什么都看不清。郑辞有些失望,又有些心痒。
顾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起身施礼:“父亲,母亲,昭儿去看看灵妹准备的茶点可妥当了。”
花氏本想让两人私下说几句话,但见顾宁远似要与郑辞再谈,又听顾昭提起顾灵,便点头:“去吧,仔细些。”
顾昭转身离去,听见身后花氏正对郑辞夸她:“我们昭儿啊,最是知书达理,平日里深闺简出,女红诗书无一不精……”
顾昭几乎冷笑出声。
她走出前厅,往厨房方向去。远远看见顾灵正指挥下人忙碌,便让翠儿过去帮忙,自己转身折向海棠苑,这身衣服勒得她实在难受。
穿过抄手游廊,迎面遇上一人。
崔瑾今日一身素色麻布长衣,没挽簪子,而是罕见的用发带绑了一个发髻,整个人清雅得不像话。他正低头走路,与顾昭擦肩时匆匆一揖,走出两步才猛然停住,愕然回头。
“大娘子今日……”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好生特别。”随后认真道:“这一身并不适合大娘子。”
顾昭停步,回身,学着他方才的语气,点评道:“先生今日这一身像丧服。”
崔瑾听后并未生气,淡淡道:“大娘子今日火气不小。”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大娘子打算如何破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来的不是兵,是洪水猛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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